门铃响了两下,停了,又响了一下。
林星晚从厨房探出头。傅晏在工作室没动。星连趴在客厅地毯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门又低下去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只响了一下,短促的,像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林星晚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傅明德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道,封得很严实。
他没进门,就站在那里。
"爸?您怎么"
"嗯。"傅明德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又抬头看了看林星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星晚从来没见过她公公这个表情。傅明德这个人做了一辈子学术,讲课能连说三个小时不带喘气的此刻站在门口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傅明德迈过门槛,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他没脱鞋,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拆纸箱。胶带缠得紧,他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
"我帮您。"林星晚拿剪刀把胶带割断。
纸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本书。深蓝色硬壳封面,烫金字《意识共振:从理论到实践》。下面是作者名:傅明德。
林星晚拿起一本,翻到扉页。出版社的标志印得很正,下面是一行作者简介:"傅明德,意识共振领域资深研究者,曾任……"
"出版了。"林星晚说。
"出版了。"傅明德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
"恭喜您啊,爸。"
"嗯。"
傅明德接过一本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头顶。
傅晏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傅明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发呆。
"爸。"
傅明德抬头:"嗯。你看看。"
傅晏走过去,从茶几上拿了一本,翻了几页。前半部分是严谨的学术论述公式、模型、实验数据、对照分析。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开始聊意识共振对人类社会结构的影响、对伦理的冲击、对"孤独"这个概念的重新定义。
"写得不错。"傅晏说。
"就'不错'?"傅明德皱了皱眉。
"很好。"
"嗯。"傅明德的脸色松了一点。
林星晚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她把茶杯放在傅明德手边,自己也拿了一本书翻。她随手翻到后半部分,读了几段文字干净,不绕弯子,但每个论点都站得住。不是那种堆术语的学术八股,是真的在想问题。
"爸,后半部分写得比前半部分好。"林星晚说。
"你觉得?"
"前半部分是研究。后半部分是思考。研究谁都能做,思考不是。"
傅明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忍住笑、又忍不住的动作。
"你接着翻。翻到最后。"
林星晚往后翻。翻过参考文献,翻过索引,翻到致谢页。
致谢页很短,只有三行字。
"致我的儿子傅晏,他教会我连接比研究更重要。"
"致我的儿媳林星晚,她是连接本身。"
林星晚的眼睛定在第二行上。
林星晚。全名。不是"星晚",不是"儿媳",是"林星晚"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纸上。
她鼻子一酸。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酸,是"砰"一下炸开的酸。
"爸"她的声音变调了。
"嗯。"
"您写了我的全名。"
"当然写全名。致谢页是正式的。怎么能写简称。"
林星晚把书合上,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了纸巾,再往厨房走。
傅晏看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去?"
"切葱。"她嗓子里堵着东西。
"厨房里没有葱。"
"我去找。"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然后里面传来擤鼻涕的声音。
傅明德端着茶杯,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她一直这样?"他问傅晏。
"嗯。"
"好。心软的人好。"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本书。茶几上的茶冒着热气。客厅很安静,只有星连写字的沙沙声。
"爸。"
"嗯。"
"你说要去乡下种花?"
"嗯。封笔了。不写了。"
"为什么?"
"写完了。该写的都写了。"傅明德把茶杯放下,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我做了三十年研究。写了上百篇论文。但这本书写完之后我觉得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该去活了。"
傅晏看着他。
"你妈走之后,我就一直在写。写论文、写报告、写项目申请。写了一辈子。"傅明德的声音很平,"我一直在研究'连接',研究'共振',研究'意识'。但我自己我跟人的连接"
他停了一下。
"我跟你妈连接不够。她活着的时候,我在实验室。她走了,我在写论文。我研究了半辈子'连接是什么',到头来自己不会连接。"
傅晏没说话。
"这本书写完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完'字,忽然想我该去种花了。你妈以前总说想有个院子种月季。我没给她种。现在我去种。"
"去哪儿买房子?"
"看了一处。你妈老家那边。镇子不大,有个小院子。房东要价不高。"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林星晚从厨房出来了。眼睛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她坐在傅晏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爸。"
"嗯。"
"您致谢页上写'连接比研究更重要'。您什么时候想通的?"
傅明德想了一会儿:"写第十四章的时候。那章写的是共振网络中的情感传递机制。写到一半我卡住了公式都对,数据都全,但总觉得缺了什么。后来我想起来你公公不,你爸"
"我爸。"
"对。我想起来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傅,你研究了一辈子共振,你共振过没有?'我当时没回答。后来写书的时候,这句话又冒出来了。我才想明白我研究共振,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跟人共振过。"
"那现在呢?"
"现在"傅明德看了傅晏一眼,"现在好一点了。"
傅晏低着头,手里翻着书。他翻到致谢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爸。"
"嗯。"
"你是我最尊敬的人。"
这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星连的笔停了。林星晚的手停在膝盖上。
傅明德看着儿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他说。就一个字。
但林星晚看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抖。
傅明德走的时候是傍晚。林星晚送他到楼下。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
"爸。"
傅明德站住了,回头。
"下次来吃红烧肉。"
傅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眼角皱纹全堆起来的、实实在在的笑。
"好。"
他转身继续走。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林星晚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字。她翻到致谢页,又看了一遍。
林星晚。她是连接本身。
"他妈的。"她小声说了一句,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上楼。推开门。傅晏站在玄关。
"你爸走了。"
"嗯。"
"他要去乡下种月季。"
"嗯。"
"你说他能种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他是傅明德。做什么都认真。种花也一样。"
林星晚把书放在鞋柜上。那本深蓝色的书和傅明德留下的纸箱并排放着。
"老傅。"
"嗯。"
"你刚才跟你爸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他是你最尊敬的人。"
"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不需要跟你说。该跟他说。"
林星晚看着他。傅晏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知道他今天说那六个字花了多大劲。
"红烧肉。明天做。"
"嗯。"
"给你爸送一份。"
"他下个月才来。"
"那我冻起来。"
"冻肉不好吃。"
"你管我。我就冻。"
傅晏没再说话,回了工作室。林星晚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摞书。十本。深蓝色。烫金字。
她拿起一本,翻到致谢页,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林星晚。她是连接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