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这臭猫。"
林星晚被一个重物砸醒。不是砸,是跳。一个橘色的东西从沙发扶手上往她肚子上跳,第一次没跳上来,爪子在扶手上划了两道,滑下去了。第二次助跑距离不够,又掉了。第三次,它憋了一口气,后腿一蹬上来了。
十二斤的橘猫砸在她大腿上,林星晚疼得龇牙。
"周一你他妈的你跳之前先看看目标多大行不行?"
周一没理她。它在林星晚腿上转了两圈,踩了两脚,然后趴下来。整个身子往下一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
"你叹什么气?我又没嫌弃你。"
周一的耳朵动了一下,表示听见了,但不想回应。
周一十二岁了。
按猫的年龄算,十二岁已经不算年轻。它的毛不像以前那么油亮了以前是那种橘得发亮的颜色,阳光一照像涂了层釉。现在褪了,变成一种暗暗的姜黄色,有些地方还冒出了白毛,像橘子发霉不是,像橘子上了霜。
它走路也慢了。以前在屋里蹿来蹿去像一道橘色闪电,现在从客厅到卧室要走十五秒。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但慢。像散步。每走几步还要停下来歇一歇,扭头看看周围,确认一下自己在哪里。
跳沙发需要三次。跳床需要两次。跳窗台已经放弃了。
但它活得理直气壮。吃的时候照吃,睡的时候照睡,该叫的时候照叫声音没以前响了,从清脆的"喵"变成了沙哑的"嗷"。但音量不打折。
林星晚摸了摸它的背。毛有点糙了。以前摸上去像绸缎,现在摸上去像毛巾。用旧了的毛巾。
"你老了啊,周一。"
周一的尾巴甩了一下。
星连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沙发上扑。
"周一哥哥!"
她一把抱起周一。周一被抱起来的时候四肢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星连把它举到面前,跟它对视。
"周一哥哥,你老了。"
周一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然后它伸出右前爪,推了推星连的脸。
"它推我!"
"它嫌你口水喷它脸上了。"林星晚在旁边说。
"才没有。"星连把周一搂在怀里,亲了一口它的额头。周一的耳朵压扁了,表情很嫌弃,但没挣开。
"妈,周一的项圈好旧了。"
"嗯。它戴了十年了。"
"能换一个吗?"
"不能。"
"为什么?"
林星晚指了指项圈上的金属扣。那个扣子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花纹了。边缘发暗,有几道划痕。但它在项圈上挂得牢牢的。
"那是什么?"
"纪念扣。"
"纪念什么?"
林星晚想了一下:"纪念一些过去的事。"
"什么过去的事?"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星连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扣子,用手指摸了摸。周一忽然扭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不疼,但意思很明确别碰。
"它不让碰。"
"嗯。谁都不让碰。"
"连代码哥哥也不让?"
"连代码哥哥也不让。"
傅晏从工作室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周一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周一的胡子微微抖动。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林星晚走过来。
"周一。"
"看它干嘛?"
傅晏没回答。他看着那只橘猫它缩成一团,尾巴裹在身子旁边,眼睛眯着。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白毛像镀了一层银。
"你还记得它小时候吗?"林星晚问。
"记得。"
"在巷子里捡的。又丑又瘦。毛全是打结的,眼睛还有眼屎。"
"嗯。"
"你当时蹲下来看它,它冲你哈气。那种'别碰老子'的劲。"
"嗯。"
"你怎么就把它捡回去了?"
傅晏想了一下:"因为它不跑。别的猫看见人就跑。它不跑。它蹲在那里,冲你哈气,但不动。"
"所以你觉得它倔。"
"嗯。"
"你就喜欢倔的?"
"不是喜欢。是"傅晏顿了一下,"觉得它像我。"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傅晏的表情没变,但他端水杯的手换了个握法。
"你像它?"林星晚笑了,"你是说你也又丑又瘦?"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不跑。"
晚上,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准确地说,是星连看电视,林星晚刷手机,傅晏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周一从窗台上跳下来用了一个新的路线,先跳到椅子,再从椅子跳到地板。它走过来,在林星晚脚边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干嘛?要上来?"
周一"嗷"了一声。
林星晚弯腰把它抱上沙发。周一在她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位置,趴下。整个身子摊开,头搁在前爪上。
它的项圈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金属扣上的划痕像一圈年轮。十年了。从循环时代到现在。从公司巷子里那只又丑又瘦的野猫,到此刻趴在林星晚腿上的十二岁老猫。
它经历了所有的一切。循环、重启、共振网络建成、安全协议诞生、伦理风暴、新定律通过它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需要懂。它只需要趴在一个人腿上,睡觉。
林星晚的手搁在周一的背上,感受它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慢。稳。
"周一。"她小声叫了一声。
周一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你干得不错。撑了这么久。"
周一的尾巴尖甩了一下。像是说:废话。
星连关了电视,凑过来摸周一。她的手碰到周一的背,周一没反应。
"妈,周一是不是瘦了?"
"没有。它十二斤。上周称的。"
"它以前多重?"
"最重的时候十四斤。"
"那瘦了两斤。"
"老了。代谢慢了。吃得少了。正常。"
星连的手指摸到了周一的项圈。她试着碰了一下金属扣周一立刻抬头,用爪子按住了她的手。
"好吧好吧,不碰。"星连缩回手,"你那个扣子到底有什么宝贝的。"
周一松开爪子,重新趴下。过了几秒,它把头往星连的手掌心里拱了拱。
"它这是什么意思?"星连问。
"意思是扣子不让碰,但你可以摸它。"林星晚说。
"它好矛盾。"
"猫都这样。"
"爸也这样。"
傅晏在旁边咳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星连睡了,傅晏回了工作室。客厅只剩林星晚和周一。
电视关着,灯开着。周一趴在林星晚腿上,已经睡熟了。呼吸很轻,胡子偶尔抖一下。
林星晚的手一直搁在它背上。她低头看着这只猫。
十年前,它又丑又瘦,在巷子里冲人哈气。
现在它老了。毛糙了,腿慢了,跳个沙发要三次。但它还在。
项圈上的纪念扣还在。那些划痕还在。十年前的人,十年前的事,十年前的循环都在那个小小的金属扣里。谁都不能摘。连周一自己都不让。
"周一。"
它没动。睡得很沉。
"你不是最丑的猫了。"林星晚轻声说。
周一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是最老的猫。"
它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而且最倔。"
林星晚没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手搁在周一的背上,跟着它的呼吸节奏,慢慢闭上了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一的项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金属扣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写字,像记号,像一个人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提醒自己:这一天,发生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