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林星晚推开门,换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三个她不认识的中年阿姨,围着她家茶几嗑瓜子,桌上摆着三盘水果和一壶茶。
她妈坐在中间,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新的卷,正拿着手机给那三个阿姨看什么东西。
"哎呀星晚回来了!"林妈妈抬头,脸上笑得开花,"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王阿姨,住我们楼下五楼;这是张阿姨,隔壁三单元的;这是刘阿姨,广场舞队的队长。"
三个阿姨齐刷刷看过来。
"哟,这就是你闺女啊?长得真俊。"王阿姨说。
"她在那个什么科技公司上班,可厉害了。"林妈妈替她回答。
"妈"
"你先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就走。今天张姐学了个新蛋糕配方,我们上她家试去。"
林星晚还没来得及说话,三个阿姨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林妈妈送她们到门口,四个人在门口又聊了两分钟才散。
门关上之后,林星晚看着她妈。
"您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人了?"
"搬来半年了。半年还不够认识几个人?"林妈妈拿起茶几上的瓜子壳往垃圾篓里扫,"我告诉你啊,我现在的社交圈比你大。广场舞队二十多个人,太极班十几个,插花兴趣组八个人八个人里我当组长。"
"您还当组长了?"
"那当然。我插花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那年生日我插的那盆月季,你不说好看吗?"
"好看好看。"林星晚举手投降,"妈,您这是要把小区拿下啊。"
"什么拿下不下。"林妈妈白了她一眼,"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拼博,我们老人得有自己的圈子。不然整天待家里给你们添麻烦。我有我的朋友,有你爸下他的棋,大家各忙各的,多好。"
林星晚看着她妈的背影碎花衬衫,新烫的卷发,走路带风。半年前她妈刚搬来的时候,连电梯按钮都不敢自己按,怕按错了。
"妈。"
"干嘛?"
"您适应得挺好的。"
"还行吧。刚来那两个月确实不习惯。买菜不知道菜市场在哪,坐电梯怕迷路,晚上睡觉太安静了睡不着老家那边晚上有虫叫,城里啥都没有。后来我想通了不习惯是因为不想习惯。想习惯了,什么都快。"
"您是怎么想通的?"
"你爸说的。他说'老太婆,你闺女费这么大劲把咱弄过来,你要是不习惯她多难受'。我一想对。不能让你难受。第二天我就下楼溜达了。碰见王阿姨在楼下晒被子,她问我'新搬来的?'我说'嗯'。她说'来帮我搭把手'。就这么认识了。"
林星晚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行,您继续社交。我去做饭。"
"别做了。你傅晏说今天学糖醋排骨,他已经在厨房了。"
林星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傅晏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林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指挥。
"糖先放。对,就那么多。多了会苦。醋后放别急!油温还没到!"
"油温怎么判断?"傅晏问。
"你把手放锅上面不是放进去!悬着!感觉到热气冒上来就行了。"
傅晏把手悬在锅上方约二十厘米处,停了两秒。
"差不多了。"
"好,排骨下锅。小心油"
"嗞"排骨入锅的声音炸开来。傅晏退了半步,但没跑。林妈妈在旁边笑了。
"第一次做都会怕油。多做几次就好了。"
林星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傅晏的表情跟他在工作室调电路板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嘴唇抿着。但他在工作室里不会系歪围裙。
"妈,这是第几道了?"林星晚问。
"第七道。"林妈妈说,"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醋溜白菜、蒜蓉虾、冬瓜排骨汤、糖醋排骨。每周一道,学了七周。"
"他学得怎么样?"
"前几道一般。红烧肉放了两次盐,清蒸鱼蒸老了,番茄炒蛋鸡蛋壳掉进去了。"
"鸡蛋壳?"林星晚看了一眼傅晏的后脑勺。
"第一次打鸡蛋。"傅晏头也不回。
"但从第四道开始就靠谱了。"林妈妈拍了拍傅晏的胳膊,"这孩子手稳。刀工比我好。就是调味差点感觉他什么都按克数来,我说'少许'他就懵了。"
"少许是多少?"傅晏确实问过这个问题。
"少许就是少许!尝一尝不就知道了!"林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做饭靠感觉,不靠秤。"
傅晏没说话。但他把糖罐子放下了,改成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怎么样?"
"甜了。"
"那少放点。"
排骨出锅。色泽还行不是那种完美的琥珀色,但看着像回事。林星晚夹了一块尝。
"怎么样?"傅晏问。
"七分。"
"才七分?"
"糖多了。醋少了。排骨炸得有点过。但能吃。比第一次做红烧肉强多了。"
林妈妈在旁边看着,笑了。她解下傅晏的围裙,自己挂回墙上。
"行了。出师了。"
"出师了?"傅晏转过头。
"七道菜。会七道菜够你过日子了。剩下的自己慢慢学。"林妈妈擦了擦手,"我不教了。"
"为什么不教了?"
"因为再教下去我就没东西教了。你学得比我快。再过两个月你做的饭比我好吃。那我多没面子。"
傅晏嘴角动了一下。林星晚在旁边笑了。
"妈,您这是被学生超过了害怕。"
"什么害怕。我这是有分寸。"林妈妈瞪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厨房。
周末。家里难得凑齐了。
林妈妈、林爸爸、傅明德、林星晚、傅晏、星连六个人围着餐桌。桌子不够大,加了张折叠桌拼在旁边。傅明德坐主位,拐杖靠在椅背上。林爸爸坐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放着一盘傅晏做的糖醋排骨和一盘林妈妈做的红烧肉。
"老傅,你尝尝这个排骨。我儿子做的。"林妈妈有点炫耀的意思。
傅明德夹了一块,嚼了嚼。
"怎么样?"
"糖多了。"
"跟我做的一模一样的评价。"林星晚在旁边说。
"但比我做的好。"傅明德又夹了一块,"我年轻时候做的糖醋排骨,醋放多了,酸得你妈直皱眉。"
林爸爸在旁边插了一嘴:"老傅,你年轻时候还会做饭?我以为你就知道写论文。"
"我年轻时候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傅明德看了傅晏一眼,"他比我强。"
傅晏没接话。但他多夹了一块排骨。
星连坐在林妈妈旁边,嘴里塞满了米饭,含含糊糊地说:"奶奶,下周你教我爸做炸鸡好不好?"
"不教了。出师了。你爸自己学。"
"可是我想吃炸鸡"
"想吃炸鸡我给你做。"林妈妈给星连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爸会七道菜够了。再多他顾不上。他还得做他那个什么载体来着。"
"意识载体。"傅晏说。
"对,就那个。别让他做饭分心。"
林爸爸在旁边安静地吃菜。他话不多跟傅明德不一样,林爸爸是那种永远在旁边坐着听、偶尔插一句的人。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小区凉亭下象棋。下棋的对手是隔壁单元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两个人从开局能杀到残局,一下就是一上午。
"老林,你今天赢了几盘?"傅明德问。
"两胜一负。"
"下礼拜我跟你去。我看看你水平怎么样。"
"你不是不下棋吗?"
"我以前下。二十年没下了。"
"那你得先练练。老赵水平不低。"
"练什么。直接去。输了再说。"
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聊上了。林妈妈和林星晚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饭后,林爸爸和傅明德在客厅下棋傅明德非要现在就试一把。林妈妈在厨房洗碗。星连趴在沙发上写作业。傅晏在收拾餐桌。
林星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凉亭里有两个老头在下棋她爸明天也会去那里。
半年前她把爸妈接来的时候,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两次,说不习惯,想回去。她爸一句话没说,但整天坐在沙发上发呆。
现在她妈是广场舞队骨干,插花兴趣组组长,认识半栋楼的人。她爸每天早上下棋,下午买菜,偶尔还跟傅明德讨论一下意识共振的理论问题虽然他根本听不懂。
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一年前她不敢想这个画面。
送走爸妈之后,林星晚在通道里碰上了傅晏。他端着一杯水,往工作室走。
"老傅。"
"嗯。"
"我爸妈过得很好。"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一个让他们放心的人。"
傅晏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是你。"
"我?"
"你把他们接过来了。你给他们找了房子。你给他们安排了小区。你妈的广场舞队是你帮她打听的。你爸下棋的凉亭是你带他去的。"
"那都是小事"
"小事最难。"傅晏喝了口水,"做大事靠能力,做小事靠心。"
林星晚没说话。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老傅。"
"嗯。"
"你那七道菜"
"怎么了?"
"什么时候做给我吃?"
"你想吃哪道?"
"糖醋排骨。但糖少放点。"
"七分水平。你确定?"
"确定。七分的也行。"
傅晏继续往工作室走。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做。"
"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林星晚站在原地,听到工作室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传来两个老头下棋的声音傅明德说"将军",林爸爸说"你这步不对"。
她笑了,回卧室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