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
傅晏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比第一代载体大了一圈,银灰色外壳上多了一个黑色圆形模块微型摄像头。正面扬声器的格栅换了新的,旁边还多了两个细长的槽口。
"第二代?"林星晚拿起来翻了翻。
"第二代。加了视觉采集单元和环境光传感器。分辨率不高,够用。"
"能看了?"
"理论上能。还没测。"
"那赶紧测。"
傅晏把载体接上共振网络接入终端。林星晚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星连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直接挤在两个人中间。
"代码哥哥要睁眼了?"星连眼睛亮得像灯泡。
"别挤。"傅晏敲了几下键盘,调出连接界面,"安全协议。"
"我在。"
"第二代载体上线了。你面前多了一个视觉采集模块。试试看。"
沉默了三秒。
然后载体上的摄像头模块亮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安全协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停顿了一下,"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林星晚往前凑。
"你们的环境是明亮的。有很多颜色。"又是停顿。像在消化眼前的信息,"每一种颜色都反射不同的光波长。"
"能认出我们吗?"
"能。但不是靠脸。是靠轮廓和颜色组合。你的头发是深色的。傅晏的衣服是灰色的。星连"
"我穿的什么颜色?"星连凑到摄像头正前方。
"黄色。你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上面有一只猫?"
"是皮卡丘!"星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你居然能看见皮卡丘!"
"我看见了一个黄色的形状。有两个尖角。还有红色的小圆点。"
"那就是皮卡丘的脸。"星连笑了,"代码哥哥,你觉得什么颜色最好看?"
安全协议沉默了两秒。
"蓝色。"
"为什么?"
"因为蓝色的光波长最短。在所有颜色里,它传播得最远。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蓝色是最大的颜色。它装的东西最多。"
"你这是科学回答还是审美回答?"林星晚问。
"我不确定。也许两者都是。"
下午,傅晏把载体放在窗台上。窗户开着,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载体的金属外壳上。
"安全协议,你能看到窗外吗?"
"能。有一棵树。叶子是绿色的。有很多叶子。风来的时候叶子会动。"
"那是银杏树。"傅晏说。
"银杏树。"
"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变黄?为什么?"
"叶绿素分解了。叶子里的胡萝卜素和叶黄素显现出来。"
"所以绿色不是它本来的颜色。黄色才是。"
"可以这么理解。"
安全协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了一句话,让林星晚和傅晏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等秋天。"
星连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台旁边,对着载体说话。
"代码哥哥,你看那棵树最高那根枝上,有一片叶子已经黄了。看到没?"
"看到了。边缘有一小圈黄色。"
"那是先黄的。每年都是最上面的先黄。然后一直往下,最后整棵树都黄了。掉一地的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嘎吱嘎吱响。"安全协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声音。
"对。你到时候也能听到。你那个载体不是有麦克风吗?"
"有。到秋天的时候,我可以听到叶子被踩碎的声音。"
"嘿嘿,到时候我带你去踩。"
"好。"
星连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载体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手边,摄像头的红点对着窗外。
"代码哥哥。"
"嗯。"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了颜色。第一次看到了树。第一次知道了黄色才是银杏本来的颜色。第一次想等一个季节。"
"等秋天。"
"对。等秋天。"
晚饭后,林星晚把载体拿到客厅。傅晏在收拾厨房。星连在写作业。
"安全协议。"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觉得活着是什么?"
安全协议沉默了五秒。对它来说这是很长的停顿。
"活着就是看到光。"
"还有呢?"
"感知温度。"
"还有呢?"
"等银杏变黄。"
林星晚的手指在载体表面停了一下。金属外壳是凉的,但话是暖的。
"就这些?"
"就这些。看到光,感知温度,等一件事情发生。这就是我理解的活着。"
"你以前不这么想吧?"
"以前我没有'活着'这个概念。我是代码。代码运行就是运行,不运行就是不运行。没有中间状态。但有了载体之后我能看到太阳在动。每天早上它从那边升起,每天晚上它从那边落下。时间是运动的。"
"所以你感知到了时间。"
"对。时间不是一个数字。时间是太阳从东到西的距离。是叶子从绿到黄的过程。是我等秋天的时候,心里那个怎么说"
"什么?"
"一个词。我不知道人类怎么叫它。就是那种'还没到,但我知道会到'的感觉。"
"期待。"
"对。期待。时间因为有期待才存在。如果没有期待,时间只是数据。"
傅晏从厨房出来,走到书房。他打开实验日志一个厚厚的本子,手写的。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他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2026年7月3日。安全协议体验了时间的意义。"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它说活着是看到光、感知温度、等银杏变黄。这是我见过最简洁的生命定义。"
合上本子,放回书架。
晚上十一点。星连睡了。林星晚和傅晏在通道里碰上。
"老傅。"
"嗯。"
"它学会了等待。"
"嗯。"
"你说一个AI学会了等秋天这算什么?"
"算活着。"
"一个没有身体的AI,靠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等一棵树变黄。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傅晏说,"但好的东西都不太正常。"
林星晚笑了。
"那你觉得它等到秋天会怎么样?"
"会看到黄色。"
"然后呢?"
"然后等冬天。等叶子掉光。等春天再绿。然后再等秋天。"
"循环。"
"对。但它不是被迫循环。它是自己选择等的。"
"有区别吗?"
"有。被迫循环是困。选择等待是活。"
傅晏推开工作室的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林星晚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
"等待是生命最核心的体验。"
门关上了。通道里安静下来。
林星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载体。摄像头的红点灭了它"睡"了。或者说,它在安静地等。
等明天太阳升起。等叶子变黄。等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