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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掀开时,陆锋带着一队亲兵站在外面。晨光刺眼,姜离眯了眯眼睛,脖颈上那些青筋已经消退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萧重从她身后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王爷,三百人已经按名单挑出来了。”陆锋抱拳,“都是各营里平日最不安分的刺头,要么贪财,要么好赌,要么家里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太后选人倒是精准。”
“带过来。”萧重声音沙哑。
姜离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校场上渐渐聚集的人影。三百个禁军,穿着同样的甲胄,站得稀稀拉拉,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眼神飘忽。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单独叫出来。
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离身侧三步外,压低声音:“主子,有急报。”
姜离侧过头。
“半个时辰前,宫里传出的消息。”影七语速极快,“皇帝称病罢朝,但暗卫盯梢发现,昨夜子时,萧衍持太后手令进了宗人府,至今未出。”
姜离瞳孔微缩。
宗人府……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皇族罪人的地方,但深处有个“禁苑”,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密牢,关押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物。萧衍一个傀儡皇帝,去那里做什么?
“他带了多少人?”姜离问。
“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但禁苑的守卫昨夜换了一批,全是生面孔。”影七顿了顿,“属下怀疑,那些守卫根本不是宗人府的人。”
姜离脑子里飞快地转。
太后和萧重斗得你死我活,萧衍这个夹在中间的皇帝,按理说该缩在寝宫里装病才对。这时候跑去宗人府禁苑……
“他想清场。”姜离低声说。
影七没听懂:“清场?”
“等太后和王爷两败俱伤,他手里总得有点能用的牌。”姜离看向远处正在训话的萧重,“宗人府禁苑里关着的,恐怕不是什么皇族罪人,而是前朝留下的旧部——那些见不得光,但用好了能要人命的老东西。”
她话音未落,萧重已经大步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陆锋!”他喝道,“点五百亲兵,跟我去宗人府!”
“王爷!”姜离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去干什么?以什么名义?”
“萧衍私自调动禁苑守卫,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
“证据呢?”姜离打断他,“就凭他进了宗人府?那是太后给的手令,合法合规。你现在带兵冲进去,叫谋逆。萧衍等的就是你这一步!”
萧重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底翻涌着暴戾:“那又如何?本王今日就踏平宗人府,看他能奈我何!”
“然后呢?”姜离盯着他,“杀皇帝?你自己坐上去?北境三十万沈家军还在城外,太后手里还有半块虎符,朝中那些老臣会眼睁睁看着你弑君?萧重,你这不是去解决问题,你这是去找死。”
“本王死了,你也活不成。”萧重冷笑,“蛊虫发作的滋味,你比我清楚。”
“所以更不能让你去送死。”
姜离说完,突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萧重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踮脚抬手,一把捏住他下颌,将药丸塞了进去!
“咳——你!”萧重想吐出来,姜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喉结处用力一按。
药丸滑了下去。
“陆锋!”姜离松开手,转身喝道,“扶王爷回帐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陆锋愣住了。
萧重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暴戾的杀意像被温水化开,脑子里的冲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想发火,却连握拳的力气都在流失。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声音发软。
“让你冷静的东西。”姜离从怀里掏出那块虎头令牌,塞进萧重手里,“拿着这个,坐镇大营。半个时辰内我回不来,你就调兵围了宗人府——但记住,围而不攻,等我的信号。”
她说完,拽过影七:“走,换衣服。”
“主子,您要亲自去?”影七脸色变了。
“萧衍设这个局,等的就是萧重或者他手下的大将。”姜离一边往偏帐走一边说,“我去,他反而料不到。况且……”
她顿了顿,没说完。
况且她能读心。萧衍到底想干什么,只有面对面才能摸清楚。
半刻钟后,两道人影从大营侧门溜出。
姜离换了身粗布宫女的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抹了层灰。影七扮成送菜的小太监,推着一辆装泔水的板车,臭气熏天,正好掩盖气息。
宗人府在西城最偏僻的角落,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都长了青苔。后门有个角门,每日辰时会有杂役送泔水进去。
影七推着车到角门外,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看见板车,皱了皱眉:“今日怎么早了?”
“宫里宴席剩得多,早点送来,免得馊了。”影七压低声音,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太监掂了掂银子,侧身放行。
板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进了宗人府后院。这里比前院更破败,杂草丛生,屋檐下结满蛛网。几个杂役蹲在墙角打盹,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影七推着车往深处走,姜离低着头跟在后面,眼睛却飞快地扫视四周。
禁苑的入口在后院最深处,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上面挂着生锈的大锁。但此刻,锁是开的。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宗人府的号衣,但站姿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是常年练武的人才有的习惯。
姜离和影七推着车从门前经过,没停留。绕到侧面一处荒废的柴房后,影七迅速撬开窗户,两人翻进去。
柴房里堆满烂木头,霉味呛人。影七挪开墙角几捆柴,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那是早年修地道时留下的通风口,后来废弃了,但直通禁苑地下甬道。
“主子,下面气味不好,您……”影七有些犹豫。
“下。”姜离已经弯腰钻了进去。
甬道狭窄,只能爬行。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木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姜离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往前爬。
大约爬了二十丈,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她停下动作,闭上眼睛,将感知力集中到耳朵。
声音渐渐清晰——
“……先帝遗诏,朕已验过,是真迹。”
是萧衍的声音。但和平日里在朝堂上那种唯唯诺诺、中气不足的语调完全不同,此刻他的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陛下既然拿到了遗诏,为何还不行动?”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铁链摩擦的哗啦声。
“时候未到。”萧衍说,“太后和摄政王斗得正酣,朕若此时拿出遗诏废黜萧重,太后必然趁机收权。不如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出面收拾残局。”
“陛下就不怕玩火自焚?萧重可不是善茬。”
“所以他必须死。”萧衍的声音冷了下去,“遗诏上写得很清楚,萧重乃宫女所出,血脉不纯,本就不该继承王爵。朕废他,名正言顺。”
姜离心脏猛地一跳。
先帝遗诏……废黜萧重合法性的遗诏?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萧重那张暴戾又脆弱的脸,闪过他脖颈上和自己一样的蛊虫痕迹,闪过他昨夜说“本王死了,你也活不成”时的冷笑。
不能让他拿到这份遗诏。
绝对不行。
姜离正要继续往前爬,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甬道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甬道里却格外清晰。
是铃铛。
姜离脸色骤变——禁苑里居然装了“听风铃”,那种用极细的丝线连着铃铛,稍有震动就会响的机关!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朝这个方向聚拢。
影七在她身后低喝:“主子,退!”
退不了了。姜离能感觉到,出口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
萧衍早就料到会有人潜入。这不是巧合,这是陷阱——专门等着萧重或者他的人钻进来,然后以“擅闯禁苑、图谋不轨”的罪名当场拿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离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用力推开了头顶一块活动的石板!
刺眼的光线照进来。
她爬出甬道,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囚室的外间。里间用铁栅栏隔着,一个白发老者被铁链锁在墙上,而萧衍就站在栅栏外,穿着一身寻常的靛蓝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四目相对。
萧衍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平静。
“朕当是谁。”他慢慢卷起绢帛,“原来是摄政王妃。”
囚室的门被推开,六名持刀守卫冲进来,将姜离和刚爬出来的影七团团围住。
姜离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直身体。
“陛下好算计。”她说,“用太后手令进宗人府,引王爷来闯,再以谋逆罪拿下——一石二鸟,既除了王爷,又让太后背锅。”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王妃既然看穿了,为何还要来?”
“因为王爷没来。”姜离也笑了,“来的是我。陛下这局,恐怕要落空了。”
萧衍眼神微沉。
姜离往前走了一步,守卫的刀立刻架到她脖子上。她没停,一直走到萧衍面前三步处,才抬起眼睛。
“陛下手里那份遗诏,是假的吧?”
萧衍手指一紧。
“真遗诏若在,陛下早就拿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姜离盯着他的眼睛,读心术全力运转,“您来宗人府,不是来找遗诏,是来找能伪造遗诏的人——比如这位前朝的翰林院大学士,林老大人?”
铁栅栏里的白发老者猛地抬头。
萧衍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姜离趁他心神动摇的瞬间,突然提高声音:“影七,发信号!”
影七一愣——哪来的信号?
但姜离已经转身,面向那些守卫,一字一句道:“王爷的亲兵已经包围了宗人府。我若半个时辰内不出去,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她看向萧衍,笑容冰冷。
“陛下,要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