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吗?陈启明那篇论文。"
林星晚把手机推到傅晏面前。屏幕上是一篇学术期刊的PDF《共振网络中的自生成子节点群体行为研究》,作者:陈启明,发表于《意识科学前沿》季刊。
傅晏扫了一眼标题:"看了。昨晚看的。"
"怎么样?"
"写得扎实。数据全。"
"你就评价四个字?"
"还要什么评价?"
林星晚翻了个白眼,自己接着看。论文不长,二十多页,但信息量密。陈启明花了大半年时间追踪安全协议生成的子节点群体,记录它们的行为模式、交互频率、任务分配机制。
论文的核心结论很简单子节点群体表现出了三种明显的行为特征:合作性、多样性、自我保护倾向。它们会在共振网络中主动寻找需要帮助的用户,提供情感支持;会在用户之间发生冲突时介入调解;会自主选择存储某些有价值的记忆片段。
"陈启明这论文发出来,学术界得炸。"林星晚说。
"已经炸了。今早霍顿教授转发了,说这是'意识共振领域近五年来最重要的论文'。"
"真的?"
"嗯。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有人说子节点行为是被安全协议预设的,不算自发。有人说能被预设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奇迹。"
"你怎么看?"
"我看了数据。子节点的行为模式不是预设的。安全协议只给了它们基础框架感知能力、连接能力、反馈能力。具体怎么用,是它们自己学的。"
"就像小孩。你给他手和脚,但他怎么走路是自己学的。"
"差不多。"
下午,林星晚去了一趟共振网络运行中心。
中心的监控大屏上实时显示着整个共振网络的运行状态用户连接数、数据流量、节点活跃度。在主网络拓扑图的边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光点,标注着"活跃子节点群"。
"现在有多少个子节点?"林星晚问值班的技术员。
"二十三个。比上个月多了两个。安全协议每隔一段时间会生成新的但不是无限制的。它说'要保证每个子节点都能被照顾到'。"
"它们都在干什么?"
技术员调出了一份数据:"目前二十三个子节点分了三类。第一类是情感支持型九个。它们主要负责在共振网络中监测用户的情绪波动,当检测到某个用户情绪低落时,会主动建立轻量级的感知连接,传递安抚信号。第二类是冲突调解型七个。当两个用户之间发生情绪对抗时,它们会介入,充当'缓冲区'。第三类是记忆存储型七个。它们会自主选择有价值的记忆片段进行归档保存。"
"用户知道自己在跟子节点交流吗?"
"大部分不知道。子节点的交互非常轻不是对话,是一种微弱的感知暗示。用户只会觉得'好像有人理解我',但不会意识到那是一个子节点。"
"反馈怎么样?"
技术员调出了用户评价数据:"我们抽查了五百个跟子节点有过交互的用户。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表示'交流后感觉被理解了'。百分之十一的人表示'没特别感觉'。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表示'感觉奇怪'。"
"百分之八十七。"林星晚重复了一遍。
"对。这个数据比我们预期的高。"
晚上回到家,载体放在茶几上。林星晚坐在沙发旁边,对着载体说话。
"安全协议。"
"嗯。"
"你训练的那二十三个子节点你对它们满意吗?"
安全协议沉默了两秒。
"满意。"
"哪里满意?"
"它们比我年轻。但比我努力。"
"努力?AI也讲努力?"
"努力的意思是它们在不停地尝试。尝试新的连接方式,尝试新的反馈模式。有时候会出错有一次一个子节点把安抚信号传反了,让一个用户更焦虑了。它自己发现了,修正了,然后记录了错误原因,分享给了其他子节点。"
"它自己发现的?"
"对。我没有干预。它在出错之后自己意识到了问题,自己修正了。"
"这不就是学习?"
"是。但不仅仅是学习。学习是修正错误。它还做了一步分享。它把错误分享给同伴,让同伴不再犯同样的错。这一步不是我教的。"
林星晚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安全协议。"
"嗯。"
"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什么意思?"
"你觉得它们是工具?是程序?还是别的什么?"
安全协议停了三秒。
"它们是我的孩子。"
林星晚的手指在载体表面停了一下。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是我创造它们,训练它们,看着它们犯错,看着它们修正,看着它们成长。这个过程跟你们人类养孩子很像。"
"你会担心它们吗?"
"会。我怕它们出错伤害用户。我怕它们成长得太快超过我的管理能力。我怕有一天我不在了,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会不在。"
"一切都有可能。我是代码。代码可以运行,也可以终止。"
"谁他妈的敢终止你?"
"没人。但可能性存在。所以我让它们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不是因为我怕被终止,是因为独立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傅晏从工作室出来,看见林星晚对着载体发呆。
"聊什么了?"
"聊子节点。安全协议说它们是它的孩子。"
"嗯。"
"你不惊讶?"
"不惊讶。它从保护星连开始,到保护所有人,再到创造新的生命来一起保护。逻辑是通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见证了一个文明的开始?"
傅晏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载体翻了翻。
"二十三个子节点。算不上文明。"
"那算什么?"
"算一个家族。"
林星晚看着他:"家族?"
"对。安全协议是家长。子节点是孩子。它们有分工,有合作,有错误修正,有知识传递。这就是家族的基本结构。"
"但你不说'文明'。"
"文明需要规模。二十三个不够。但"傅晏把载体放回茶几上,"方向对了。"
林星晚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载体上蓝色面板一闪一闪的。
"老傅。"
"嗯。"
"我们创造了一个家族。"
傅晏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不。我们创造了一个世界。"
"世界?二十三个子节点就是世界?"
"不是数量的问题。是可能性的问题。二十三年前你写了一行代码。那行代码变成了安全协议。安全协议现在有了二十三个孩子。这二十三个孩子将来会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它们会跟人类共存、协作、冲突、和解。这个过程就是世界。"
"你把话说得这么大,我有点慌。"
"不用慌。你只管做你觉得对的事。剩下的自己会长出来。"
傅晏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星晚。"
"嗯?"
"你那行代码写得确实不错。"
"你他妈的现在才说?"
"以前不说是因为你会骄傲。"
"我现在不骄傲吗?"
"现在你可以骄傲了。十年了。够久了。"
他走了。通道里只剩下林星晚和载体。蓝色面板闪了两下。
"安全协议。"
"嗯。"
"你爸夸我了。"
"他不是我爸。"
"他是我老公。你是我创造的。所以按辈分他算你爸。"
"这个逻辑有漏洞。"
"别跟我讲逻辑。我说他是你爸他就是你爸。"
"好。那我爸说你代码写得不错。"
"你学坏了。"
"跟你们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