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下去了?"
林星晚靠在地下室门口,看着傅晏的背影。他已经连续七天了每天吃完晚饭就钻进地下室,凌晨才上来。比做载体那会儿还狠。
"嗯。"傅晏头也没回,手里的螺丝刀正在拧一块面板上的螺丝。
"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做一件比意识载体更难的事。"
"比载体还难?什么东西?"
傅晏没回答。他把螺丝拧紧,拿起一块电路板对着灯看了看,然后焊了两根线。
"傅晏。你他妈的至少告诉我一个方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告诉苏念念。苏念念会告诉陆鸣。陆鸣会告诉所有人。"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上次赵墨升职的事你二十分钟就传出去了。"
"那不一样"
"一样。出去。关门。"
林星晚站在门口瞪了他后脑勺三秒钟,转身上楼了。楼梯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探头进去说了一句:"你别搞到太晚。明天星连有家长会。你去。"
"知道了。"
又过了五天。距十周年纪念日还有十天。
林星晚的"傅晏语录"已经做完了手写的,四十二页,星连配了四十二幅画。本子藏在衣柜最里面,用一条围巾裹着。
安全协议的秘密还在藏着。蓝色面板闪了两下就再也不说了。
傅晏还在地下室。
这天晚上林星晚实在忍不住了。她等星连睡了之后,端了一杯热牛奶下了楼。
地下室门没锁。她推开门工作台上摊着一堆东西。电路板、导线、两个耳机模样的东西、一块巴掌大的触控板、一个微型振动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一串她看不太懂的波形图。
傅晏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他最近看细小的焊点开始眯眼了在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牛奶。"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嗯。"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了。但你要喝牛奶。"
"嗯。"
林星晚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傅晏焊完芯片,吹了吹,放在显微镜下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那两个耳机模样的东西,把它们跟电路板连上。
"好了。"他说。
"什么好了?"
"做完了。"
"什么做完了?"
傅晏转过身,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指了指桌上那套设备。
"你过来。"
林星晚走过去。傅晏拿起那个耳机模样的东西两个耳塞,连着一根细线,线另一头接着那块巴掌大的触控板。触控板上有一个小按钮。
"戴上。"
"这是什么?"
"戴上就知道了。"
林星晚犹豫了一秒,把两个耳塞塞进耳朵里。傅晏拿起触控板,按了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你确定这东西"
话没说完,她的耳朵里开始有一种极低频的嗡鸣。不是噪音,是一种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处共振。然后振动变了变成了一个节奏。像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别人的。
"这是什么感觉?"她问。
"等一下。别动。"
振动开始变化。从单纯的节奏变成了有起伏的波动。林星晚感觉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着她。不是具体的想法,是那种"被想着"的感觉。温暖的,持续的。
然后振动又变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模式像有很多很多的人同时在想她。不是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每一个都很轻,但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包裹着她的暖意。
"傅晏"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
"共振模拟器。"傅晏说,"通过微电流刺激和音频引导,模拟共振感知的体验。不是真正的共振。是翻译。"
"翻译?"
"把共振网络的感知信号翻译成听觉和触觉信号。让没有共振感知能力的人也能大概体验到'连接'是什么感觉。"
林星晚摘下耳塞。手心有汗。
"你做这个给谁用?"
傅晏看着她。
"给你爸爸。"
林星晚愣了。
"我爸?"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他理解你。"
"我什么?"
"你跟我说过。你说你爸搬来之后,什么都适应了下棋、买菜、跟傅明德聊天。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问。他不问你每天在做什么。不问共振网络是什么。不问你跟安全协议的关系。不问你为什么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林星晚没说话了。傅晏说得对。她爸从来不问这些。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问。他是一个从老家来的退休老头,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太利索。共振网络对他来说太远了。
"你想让他体验一下你每天感受到的'连接'是什么感觉。"傅晏说,"不是讲课。不是解释。是让他自己感受。"
"但这不是真的共振。"
"不是。星连测试过了。她说"
"星连测过了?"
"上周三。趁你不在的时候。"
傅晏叫来了星连。星连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画笔。
"妈!爸做的东西特别好玩!"
"你测过了?"
"测过了!爸让我戴那个耳机,然后按按钮。"星连比手画脚,"我戴上了,然后嗯,就是有一种嗡嗡的感觉。然后感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我。"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爸这个不是真的连接感觉。"
傅晏在旁边接话:"她说得对。模拟器产生的不是真正的共振感知。真正的共振是双向的你感知别人,别人也感知你。模拟器是单向的它只能模拟'被感知'的感觉,不能让你真正去感知别人。"
"但星连说了一句话。"林星晚看着女儿。
星连点了点头:"我说这个不是真的连接感觉。但它让没有连接的人知道'连接大概是什么'。"
"大概是什么?"
"就是暖的。被包着的。不是一个人。"星连想了想,又说,"爸爸做这个东西,就是让那些感受不到共振的人,也能知道'被连接'是什么滋味。不用完全懂。知道大概就够了。"
林星晚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套设备两个耳塞,一块触控板,一个小按钮。简陋。跟真正的共振感知比起来,像望远镜跟眼睛比。
但它是傅晏做的。
他花了七个晚上不对,加上前期的设计,至少两个星期在地下室里焊出来的。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爸。
"老傅。"
"嗯。"
"你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爸。他理解了你,你就不必在他面前藏着了。你现在每次回家,都要把共振网络那部分自己藏起来。你不觉得累吗?"
"我"
"你妈适应得快。她有广场舞、有插花、有邻居。她不靠共振网络也有圈子。但你爸不一样。他每天就下棋、买菜、看电视。他跟这个时代之间有一层壳。你帮他捅破那层壳不是靠讲道理,是靠让他感受。"
"你知道他会什么反应吗?"
"不知道。可能没反应。可能听不懂。可能觉得是噪音。但至少他知道了。他女儿每天在感受的东西是什么。"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套设备。触控板上的小按钮在台灯下反着光。
"你不觉得这东西太简陋了吗?"
"简陋。第一代载体也简陋。但不简陋的东西都是从简陋开始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纪念日那天。你爸和你妈会来吃饭。吃完饭我给他戴。"
"他不肯戴怎么办?"
"你说他会肯的。"
"我说了他就肯?"
"你说的他什么都肯。"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傅晏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老傅。"
"嗯。"
"你这个礼物比我那本破书好多了。"
"什么破书?"
"没什么。"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你也在准备礼物。"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晚上等我不在了就翻东西。翻聊天记录。你以为我没听见。"
"你"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的礼物是你的事。我的礼物是我的事。到那天交换。"
林星晚闭了嘴。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一口闷了。
"好。到那天交换。"
林星晚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傅晏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在显微镜下检查那个芯片。台灯照着他的侧脸,鬓角有几根白发。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老傅。"
"嗯。"
"你说他是我爸。但你不觉得他也是你爸吗?"
傅晏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我的岳父。"他说,"他是连接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连接了所有人。但你爸他是你最先连接的人。在你连接我之前,在你连接安全协议之前,在你连接共振网络之前你先连接了他。他是你所有连接的起点。"
"所以呢?"
"所以让起点理解终点。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事。"
林星晚站在楼梯口,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转身上楼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擦了一下眼睛。
"他妈的。"她小声说了一句。
茶几上的载体亮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沙子。"
"客厅里没有沙子。"
"你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