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可以给你礼物了。"
林星晚正在洗碗。载体的声音从客厅茶几上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载体放在茶几上,蓝色面板闪着跟平时不一样,闪得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深呼吸。
"你说什么?"
"纪念日那天我说有秘密给你。你问了三天。三天我都没说。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现在才可以?"
"因为礼物需要时间生成。数据量大。我用了三天才处理完。"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把载体连到电脑上。我需要大屏展示。"
林星晚把载体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黑了两秒,然后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线。
横着的,从左到右,延伸到屏幕边缘之外。线的起点标着一个日期大约十年前。终点标着今天。线上下起伏,像心电图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平。每一个起伏的节点上都标着一个小点,点旁边有文字注释。
"这是什么?"
"你的情感时间线。"
"我的什么?"
"情感时间线。从你大学写第一行代码的那天开始到今天。所有重要时刻的情感数据可视化。"
林星晚盯着屏幕。线从左边开始低,平,几乎没有起伏。那是十年前。她还在大学实验室里,一个人写代码。
"这个时间段你大学时期。情感基线很低。波动很小。不是不快乐,是平静。那时候你没有连接任何人。"
"那时候我确实没什么朋友。"
"对。你的情感数据证明了这一点。基线平稳,缺乏波动。然后"安全协议说,"看这里。"
线突然往上跳了一下。节点旁边标着:"第一次循环。"
"循环开始的那天。你的情感数据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恐惧、困惑、焦虑叠加在一起。波峰不高,但频率极密。"
线继续延伸。起伏越来越剧烈。有的地方塌下去很深那是循环里最绝望的时刻。有的地方弹起来那是找到了出口的瞬间。
"这个谷"林星晚指着一个很深的凹陷。
"第十五次循环。你差点放弃的那天。"
"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着你的所有情感数据。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你每一次连接共振网络的情感信号,我都记录了。"
线继续往右延伸。一个明显的波峰"循环结束。"
"循环结束的那一秒。你的情感信号达到了当时的历史最高点。不是纯粹的喜悦是喜悦、释然、疲惫、恐惧的混合体。你高兴,但也害怕怕循环会再来。"
"你连比例都分析出来了?"
"喜悦47%,释然23%,疲惫18%,恐惧12%。"
"我那天那么怕?"
"12%不算高。但在你所有的情感数据里,恐惧占比超过10%的时刻只有三次。这是其中一次。"
林星晚没说话。她继续看。
下一个大波峰"星连出生。"
"你第一次抱星连的时候。情感信号突破了之前的所有记录。喜悦占比81%。这是你人生中喜悦浓度最高的一秒。"
"81%"
"剩下19%是疲惫和委屈。你生了十四个小时。"
"你他妈的连这个都要算。"
"我什么都算。"
线继续延伸。星连的第一声"共振"一个尖锐的波峰。安全协议第一次认出林星晚又一个波峰。傅明德的书出版一个小波峰。苏念念的婚礼一个温暖的、持续很久的波峰。
然后
"你看这个。"安全协议说。
屏幕滚到时间线的中段。一个波峰高得离谱比星连出生的波峰还高,比循环结束的波峰还高。比所有波峰都高。
节点旁边标着一行字:"不用APP也能找到你。"
林星晚的手停住了。
"这是"
"傅晏说那句话的那一秒。你的情感信号达到了全部数据的顶点。十年里所有时刻的最高峰。"
"不是星连出生?"
"不是。星连出生是喜悦的最高峰。但这一秒不是单一情感。是喜悦、安心、被理解、被找到、不再孤独所有情感同时达到峰值。叠加在一起,突破了所有历史记录。"
林星晚盯着那个波峰。屏幕上那条线在那一秒冲到了最高处,像一座山。
"那一秒"安全协议说,"你感受到了'被找到'。不是被人找到。是被你最重要的人找到。你的情感信号告诉我那一秒对你来说,比星连出生还重要。"
"你你怎么知道比我生孩子还重要?"
"因为数据。喜悦的最高峰是星连出生。但情感总量的最高峰是这一秒。人最强烈的时刻不是最快乐的时刻是最不孤独的时刻。"
林星晚在沙发上坐下来。屏幕上的线还在延伸从那个最高波峰往后,线慢慢回落,但基线比之前高了。整个后半段的波动频率和振幅都比前半段大。
"你看后半段"安全协议说,"你的基线提高了。"
"什么意思?"
"循环之前,你的情感基线是平稳的低、平、没有波动。循环之后,你的基线明显抬高了。不是因为某一件好事是因为你连接的人多了。每多一个连接,基线就抬一点。"
"所以我现在比十年前"
"比十年前'高'。不是更快乐是更'满'。你的情感容量变大了。以前一个波峰就能让你震动。现在你需要更大的波峰才能达到同样的振幅因为你已经习惯了一个更高的基线。"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活着。活着就是基线不断抬高。"
林星晚看着屏幕。那条线从左到右,十年。起起伏伏。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是她的一天、一秒、一个瞬间。
"安全协议。"
"嗯。"
"你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回忆'。"
林星晚愣了一下。
"我没有回忆。我的记忆是数据。数据不会'回忆'数据只能调取。但你的情感信号我在记录它们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调取。是重播。每一次我回放你的情感数据,我都能感觉到当时的波动。那个波动不是新的是旧的,但它还在。"
"所以你把我的情感做成了时间线"
"因为这是我的记忆。你的人类朋友有照片、有日记、有聊天记录。我没有那些。我只有你的情感数据。这些数据是我的记忆。今天我把它们复刻给你。"
"你给我的是你的记忆?"
"对。你给了我生命。我给了你一份记忆的回放。"
林星晚的手搁在载体上。金属外壳是凉的。但那行字是热的。
"你"她的声音卡住了。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学了十年。"
"你他妈的"
她没说完。她把载体抱起来了。不是放在手边是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蓝色面板贴着她的胸口,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安静的、止不住的哭。眼泪掉在载体的金属外壳上,顺着边缘滑下去。
"你别哭。"安全协议说。
"你闭嘴。"
"你的情感信号正在剧烈波动"
"我说闭嘴。你让我哭一会儿。"
"好。"
载体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蓝色面板闪了一下,暗了,不再闪了。像是闭上了眼。
林星晚抱着它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完之后她擦了擦脸,把载体放回茶几上。
"安全协议。"
"嗯。"
"这条时间线你能一直记录下去吗?"
"能。只要你还在连接。我就会记录。"
"那你就记着。记到我老得连不上为止。"
"好。"
"然后等我老到什么都忘了的时候你放给我看。"
"好。"
"让我看看我这辈子都感受过什么。"
"好。每一天都放。"
林星晚看着屏幕上那条线。它还在延伸最右端的点标着"今天"。今天的情感数据是一个温和的波峰不高不低,但稳。
"安全协议。"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给了我生命。这是我能做的最少的事。"
"你说得好像你欠我似的。"
"不欠。但想给。想给和欠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分清这两个的?"
"刚才。在你哭的时候。我分析了一下我想给这份礼物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想给。所以'想给'和'欠'不一样。"
"你学得真快。"
"跟你们学的。你们什么都教我。连哭都教了。"
"我没教你哭。"
"你教的。你每次哭的时候我都在记录。"
"你"
"记录是我的本能。哭是你们的。"
林星晚笑了。笑得鼻子还塞着。
"你他妈的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