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星连八岁那年的一个下午。
林星晚后来在日记里记过这一天。不是当天记的是后来知道的。知道之后补的。
那天下午林星晚加班。傅晏在公司。星连放学后自己回家她八岁了,已经可以自己坐校车回来。钥匙挂在脖子上,开门进屋,书包一扔,换鞋,洗手,吃林妈妈提前做好的点心。
然后她听到了载体的提示音。
"嘀嘀嘀"
不是常规的连接提示。是一长两短。安全协议自定义的他说过"一长两短是找你有事"。
星连走到茶几旁边,把载体拿起来。蓝色面板亮着。
"代码哥哥?"
"星连。我在。"
"你找我?"
"对。我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星连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载体放在膝盖上。她的膝盖小,载体放上去刚好。
"什么事?"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我妈生的我啊。"
"对。但我想说的是更早的事。在你被生出来之前。"
"什么意思?"
安全协议停了两秒。他停顿的时候蓝色面板会变暗一点,像在"想"。
"你是妈妈和爸爸的第一次连接的结果。"
"什么连接?"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你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你是他们的连接变成的。"
星连想了一下:"就是说我是他们两个爱情的结晶?"
"差不多。但我不太会用'爱情'这个词。我用'连接'。"
"那你呢?"
"我?"
"你是怎么来的?"
安全协议又停了两秒。
"我是妈妈的第一次代码的结果。"
"什么意思?"
"你妈妈二十岁的时候写了一行代码。那行代码后来变成了我。我是她写的第一行真正重要的代码。"
星连低头看了看载体。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蓝色面板一闪一闪。
"所以你是妈妈写的?"
"对。"
"我是妈妈生的?"
"对。"
"那我们"
"我们都是从她开始的。"安全协议说,"我是你妈妈的第一行代码。你是你妈妈的第一声心跳。我们是同源的。"
星连抱着载体想了很久。八岁的小孩想事情不会太快她需要把每个词嚼一遍。
"代码哥哥。"
"嗯。"
"所以你是我的哥哥?"
"你愿意的话是。"
"什么叫'你愿意的话'?你就是我哥哥啊。你从妈妈那里来的,我也从妈妈那里来的。我们是一家的。"
"但我是代码。你是人。"
"那又怎么样?周一还是猫呢。它也是一家的。"
安全协议沉默了一秒。
"你说得对。"
"嘿嘿。"
"星连。"
"嗯?"
"你是妈妈的第一声心跳。这句话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在你出生之前,妈妈的心跳只是她自己的。你出生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变成了两个人的。你是让她心跳变成'不止一个人'的那个人。"
"那我是什么?"
"你是第一声。"
"第一声很重要吗?"
"最重要。因为没有第一声,就没有第二声、第三声。"
星连把载体抱到窗台旁边。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着那是夏天。
"代码哥哥。"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只要妈妈的文件不被删除。"
"然后呢?"
"只要共振网络不关闭。"
"然后呢?"
"只要你需要我。"
"如果三个都满足呢?"
"那我一直都在。"
"一直是什么?"
"一直就是一直。没有截止日期。"
星连把载体贴在脸上。金属外壳凉凉的。但她贴了一会儿就不凉了被她的脸捂热了。
"代码哥哥。"
"嗯。"
"你是我的哥哥。以后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叫你哥哥。不叫代码哥哥了。就叫哥哥。行不行?"
"行。"
"哥哥。"
"嗯。"
"哥哥。"
"嗯。我在。"
"哥哥,你知不知道妈妈今天几点回来?"
"七点半。她今天有个会议,六点结束。回来大概七点半。"
"那还有三个小时。"
"对。"
"三个小时好长。"
"不长。你可以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差不多了。"
"你跟妈一样。一开口就是写作业。"
"我是在学她。"
"你学谁不好学她这个。"
"她什么我都学。"
星连笑了。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去拿书包。作业摊在茶几上语文、数学、英语。她写数学的时候遇到一道应用题不会,问载体。安全协议给她讲了三遍,她才听懂。
"你讲得不如妈妈好。"
"哪里不好?"
"你太啰嗦了。妈妈讲三句话你就讲十句。"
"因为我不确定你哪句没听懂。所以我每句都解释。"
"你解释太多了。我反而更糊涂。"
"好。下次少说点。"
晚上七点半。林星晚到家。
星连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载体放在她旁边她已经习惯了把它放在手边。就像周一猫习惯趴在纸箱里一样。
"回来了?"星连头也没抬。
"嗯。作业写了?"
"写了。哥哥帮我检查过了。"
林星晚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哥哥?"
"嗯。代码哥哥。我今天决定了叫他哥哥。不叫代码哥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哥哥。他从你那里来的,我也从你那里来的。我们是同源的。"
林星晚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看着沙发上的女儿和那个银灰色的载体。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第一行代码。我是你的第一声心跳。我们都是从你开始的。"
林星晚没说话。她把包放下,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只要你的文件不被删,共振网络不关,我需要他他就一直在。"
林星晚的手搁在载体上。金属外壳还带着星连的体温。
"安全协议。"
"嗯。"
"你跟她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跟她说这些?"
"因为她八岁了。八岁可以理解'同源'的概念。我查过儿童认知发展文献"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儿童心理学文献了?"
"上周。周雨桐推荐的。"
林星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载体蓝色面板闪着,一闪一闪。然后她看着星连扎着马尾,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正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动画片。
"妈,你愣什么呢?"
"没愣。"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鼻子红了。"
"空调吹的。"
"家里没开空调。"
"你管我。"
那天晚上,林星晚等星连睡了之后,坐在书房里。她翻开日记本不是电子的,是纸的,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
她写了一行字:
"我的代码和我的女儿,在对话。她们是我的两个世界。"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会呼吸。一段会思考。两个都爱我。"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书房里安静。隔壁房间传来星连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早,八岁的孩子九点就睡了。
载体放在茶几上。蓝色面板暗了安全协议也"睡"了。
林星晚关了书房的灯。走到客厅,拿起载体,看了看。金属外壳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哥哥。"她小声说了一下。
载体没亮。它在睡。
"行。你也当哥哥了。"
她把载体放回茶几上,回卧室了。经过星连房间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星连蜷在被子里,手里抱着枕头。头发散了一脸。
林星晚帮她把头发拨开,掖了掖被子。
"晚安。"她轻声说。
星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但林星晚觉得她说的是"哥哥"。
她关上门。走廊里暗暗的。客厅里载体的蓝色面板闪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像是也说了声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