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天台上。林星晚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傅晏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他什么都没拿的时候最放松。
星连在追周一猫。
"周一!你给我站住!"
周一不站住。它小跑着往天台另一头窜速度不快,十二岁的猫跑不了太快,但比星连预想的灵活。它钻过一把折叠椅,从花盆缝里挤过去,最后跳上了那个它专属的纸箱跳了一次就上去了,这次没失败。
"你你跑什么啊!"星连追过来,喘着气。
周一趴在纸箱上,尾巴甩了两下。表情很淡定。
"你跑不动了吧?我看你喘了。"
星连弯腰把周一抱起来。周一没挣扎。它被抱起来的时候四肢松了,整个身子往下一坠,像一袋橘子。星连亲了一口它的额头。周一的耳朵压扁了。表情嫌弃。但没挠她。
"你亲够了没有?"林星晚在旁边说。
"没有。周一哥哥好可爱。"
"它都十二了。你尊重一下老同志。"
"嘿嘿。"
星连抱着周一走过来,在林星晚和傅晏中间坐下。周一窝在她怀里,开始打呼噜。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一只猫。夕阳从西边压过来,光很暖。照在栏杆上,照在星连的头发上,照在周一猫褪了色的橘毛上。
傅晏忽然开口了。
"星晚。"
"嗯?"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一切循环、APP、共振都是一场梦呢?"
林星晚转过头看他。傅晏没看她他在看天边的云。夕阳把云染成了橙红色。
"什么意思?"
"就是假设。假设你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没有循环过。没有共振网络。没有安全协议。没有载体。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你做的一个梦。你会怎么样?"
星连也转过头看傅晏。周一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林星晚想了想。
"那我会去找你。"
傅晏转过头。
"没有APP也能找到你。"
傅晏没说话。他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林星晚继续说:"没有共振网络我就不用共振网络。没有循环我就不用循环。你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上班、写代码、吃食堂。我去找你。找到你之后我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好,我叫林星晚。我梦见你了。'"
傅晏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会觉得我是神经病。但你还是会跟我喝杯咖啡。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别人找你帮忙你不会拒绝。哪怕你觉得她是神经病。"
"你确定我会跟你喝咖啡?"
"确定。因为你从来不拒绝别人。你只是不主动。"
傅晏没说话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星晚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长,骨节分明。握得不紧但包住了。
星连在旁边看着他们,周一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三个人坐在那里。夕阳往下沉。光从橙变红,从红变暗。
"老傅。"
"嗯。"
"你刚才那个问题你想了多久?"
"一阵子。"
"多久?"
"大概十年。"
"你想了十年?"
"不是天天想。是偶尔想。每隔一段时间想一次。"
"你想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我只是想问。"
"问了之后呢?"
"问了之后听你怎么说。"
"我说完了。"
"嗯。"
"你满意吗?"
"满意。"
林星晚靠在他肩膀上。她的手被他握着。星连坐在他另一边,抱着周一猫。周一猫在星连怀里睡着了打呼噜,声音不大,一呼一吸的。
"老傅。"
"嗯。"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在那个周一醒来。"
傅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循环。不是因为APP。不是因为共振网络。不是因为安全协议。"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醒来的第三秒,你端着咖啡从我面前走过,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你走过去的时候头转了一下大概是听到我闹钟响了。你看了我一下。不到一秒。然后你走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第一次循环的第一天的第一眼。你穿的灰色T恤。手里端着速溶咖啡。杯子是白色的。你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你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就一下。但那一下"
她停了。
"那一下够我循环一辈子了。"
天台上安静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夕阳已经沉到了楼顶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橙色的边。
星连忽然从傅晏另一边探过头来。
"我也要!"
"你要什么?"林星晚侧头看她。
"你们在说'如果可以重来'什么的我也要说。"
"你说。"
星连想了想,很认真地想。想的时候她的眉头皱着,嘴巴抿着跟傅晏想事情的表情一模一样。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当你们的女儿。"
林星晚的手在傅晏掌心里动了一下。
"因为"星连继续说,"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就不会有代码哥哥。不会有周一哥哥。不会有苏阿姨陆叔叔赵叔叔。不会有爷爷外公外婆。不会有这么多家人。"
"所以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选你们。"
她说完,把周一猫往怀里紧了紧。周一猫被挤得"嗷"了一声,但没醒。
傅晏的另一样手伸过来,搁在星连头顶上。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三个人坐在天台边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紫白天和黑夜交界的颜色。
星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林星晚的也是。傅晏的也是。三条影子连在一起,从天台地面一直延伸到栏杆脚下,像一条线。
周一猫的影子最短它缩在星连怀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妈。"
"嗯。"
"你刚才说的爸看了你一眼那一秒。"
"嗯。"
"那一秒真的够循环一辈子吗?"
"够。"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长。一眼就够了。一秒就够了。一次就够了。"
"什么样的东西?"
"你知道的。"
星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接。"
"对。"
"一眼就是一次连接。"
"对。"
"所以爸看了你一眼你们就连上了。"
"嗯。然后就再也没断过。"
星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一猫。它还在睡。项圈上的纪念扣在黄昏最后的余光里微微反光。
"妈。"
"嗯。"
"周一哥哥也看了你一眼吗?"
"它没有。它在巷子里冲我哈气来着。"
"那你们怎么连上的?"
"它不跑。别的猫看见人就跑。它不跑。它蹲在那里冲我哈气。但它不动。"
"那也算连接?"
"算。不动就是留下。留下就是连接。"
星连点了点头。她又想了想,说
"那我呢?我出生的时候也看了你一眼吗?"
"你出生的时候眼睛闭着。但你哭了。你第一声哭我就连上了。"
"所以不一定用眼睛?"
"不一定。用声音也行。用触觉也行。用什么都行。连接不看方式。看的是在不在。"
"在就行?"
"在就行。"
星连靠在傅晏肩膀上,抱着周一猫。林星晚靠在傅晏另一边肩膀上。傅晏坐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搁在她们俩的肩膀上。
天台上的风停了。城市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灯,从近到远,像棋盘上的子落下去。
"妈。"
"嗯。"
"不散。"
"不散。"
"爸你说。"
傅晏沉默了一秒。
"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