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主院。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还没散去的血腥气,熏得人脑仁疼。
“唔……”
床榻上,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裴长渊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杀意。
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要去摸枕下的匕首,结果刚一动,额头的伤口就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王爷!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医官吓得差点跪地上,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磕在托盘上,洒出半盏黑乎乎的汤药。
裴长渊眯起眼,阴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医官的脸。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摸到了额头上缠绕的厚重纱布。
纱布下面,是那个女人用花瓶给他开的大口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黑暗中的突袭,那个女人慌乱却凶狠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记狠狠的闷砸。
最重要的是,那个画面。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那一瞬间,时间像是静止了。他看见了她耳后那颗小小的、殷红的朱砂痣,在惨白的月光下红得刺眼。
“人呢?”
裴长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暗卫首领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地跪在床脚,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属下无能。那女子翻墙逃出王府后,刻意走了暗巷,还换了衣服。属下的人一直追到沈国公府附近,线索就断了。”
“沈国公府。”
裴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每一下敲击,都像是在敲在跪在地上一众人的心口上。
“这京城里的权贵女子,能翻过本王府墙头,还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倒是不多。”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不达眼底的冷笑,“查了吗?”
“查了。昨夜沈府确实有异动,据线报,沈府大小姐沈清棠深夜未归,今早才突然出现。不过……属下没拿到直接证据,不敢确认就是她。”
裴长渊的手指停住了。
沈清棠?那个京城有名的草包恶女?
他脑海里试着勾勒了一下沈清棠的脸。印象里是个只会争风吃醋、胸大无脑的蠢货。可是昨晚那个女人,那股子狠劲儿,那种在绝境里敢抄起花瓶砸人脑袋的亡命徒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但是,那个侧脸……那颗痣……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王爷,这是昨夜在现场发现的。”
侍卫跪下,掀开黑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支金簪。
簪头是累丝的金凤,做工极为精细,但这会儿有点惨——金凤的翅膀断了一截,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应该是那女人逃跑时不小心掉落的。
裴长渊拿起那支簪子,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这种累丝工艺,不是一般的匠人能做出来的。他记得这种样式,这是今年年初京城“宝华楼”推出的新款,用的是最繁复的“九转玲珑扣”技法。
这一支簪子,顶得上普通人家几辈子的开销。
能用得起这种簪子,还能随意扔掉,这女人的身份果然不低。
更关键的是,这簪子断口很新,显然是刚才受力过大折断的。
“有意思。”
裴长渊把玩着那支断簪,指尖在锋利的断口处轻轻划过,一丝刺痛传来,却让他眼底的寒光更盛。
他突然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背脊发凉。
“本王真是太久没出门,这京城里居然养出了这么一只野猫。”他把簪子随手扔进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去,查。查这支簪子是谁买的,又是谁送的。只要是最近买过这种款式簪子的府邸,把名单给我列出来。”
暗卫首领领命,刚要退下,又被裴长渊叫住。
“慢着。”
裴长渊撑着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正在某处瑟瑟发抖。
这种被算计、被羞辱的感觉,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不仅不生气,反而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久违地跳动了几下。
那只野猫既然敢亮爪子,那他就陪她玩玩。看看到底是她的爪子利,还是本王的手段狠。
“告诉下面的人,”裴长渊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抓活的。本王要亲自问问她,下次见面,她准备用什么砸本王的脑袋?”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棱“哗啦啦”作响。
暗卫首领磕了个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裴长渊重新躺回枕头上,手指轻轻抚过额头那圈粗糙的纱布,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沈清棠……”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即将上桌的美味。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