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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在摄政王府门前停稳，影七已经掀开车帘，脸色比夜色还沉：“王爷昏过去了。”
姜离心头一紧，跳下车时差点绊倒。萧重被两名暗卫架着，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头，后背的箭伤处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袍，颜色暗得发黑。
“抬进去！”她声音压得很低，“走侧门，别惊动任何人。”
寝殿里烛火通明，太医令张恒被影七从被窝里拎过来时，连官帽都戴歪了。他颤着手掀开萧重的衣袍，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败血之症！伤口溃烂，毒气入心脉——”
“能治吗？”姜离打断他。
张恒额头冒汗：“得先用金针封住心脉大穴，再以烈性金创药拔毒，可这药方里有两味药材极其霸道，稍有不慎就会……”
“会死？”
“会经脉尽断，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
姜离盯着萧重惨白的脸，他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她沉默了三息，忽然开口：“影七，把张太医带来的所有金创药，不管什么方子，全部收走。”
“王妃？！”张恒惊愕抬头。
“然后请张太医去西厢房歇着。”姜离转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寝殿三丈之内——包括你。”
“你这是软禁朝廷命官！”
“对。”姜离点头，“王爷若活，你功过相抵；王爷若死，你陪葬。”
张恒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影七已经按住他肩膀：“太医令，请。”
殿门重重关上。
姜离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萧重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扯开他后背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脓血混着药膏，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你他妈……”她低声骂了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殿门被轻轻叩响，陆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王妃，密报。”
姜离拉开门缝，陆锋递进来一张字条。她借着烛光扫了一眼——定北侯韩烈的先头部队三百轻骑，已抵达京郊驿站，距城门不过二十里。
“来得真快。”她冷笑，“王府里有人报信。”
陆锋脸色难看：“末将已经封锁四门，但……”
“但什么？”
“但过去两个时辰，王府采办出去了四拨人，守侧门的侍卫说都是熟面孔，带着日常用度的牌子。”陆锋压低声音，“若真有内鬼，混在其中出去报信，我们查不出来。”
姜离盯着字条上的“韩烈”二字，忽然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陆锋：“你现在去办两件事。第一，把过去两个时辰所有离开王府的人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核对身份；第二，调一队禁军，把王府影壁围了。”
“影壁？”
“对。”姜离眼神冷得像冰，“我要在那儿杀人。”
四更天，王府影壁前火把通明。
三十多名仆役、侍卫被押着跪成一排，个个面如土色。姜离披着萧重的玄色外袍站在台阶上，袍角拖在地上，衬得她身形单薄，可眼神扫过去时，没人敢抬头。
“查出来了吗？”她问。
影七拎着一个瘦高管事扔到影壁前：“这人半个时辰前在西北角楼试图放信鸽，被暗哨截下了。”他踢了踢地上那只灰扑扑的鸽子，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已经拆开，里面字条上写着“王重伤，府内乱”。
那管事浑身发抖：“王妃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收了定北侯府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姜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王爷的命，就值五十两？”
她走下台阶，从影七腰间抽出长刀。刀很沉，她双手握着才勉强举稳，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王妃！王妃饶命啊！小人还有老母要养——”
刀锋落下时并不利落，砍到第三下才斩断脖颈。血喷溅在影壁的浮雕上，顺着石缝往下淌。姜离松开刀，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后退两步，玄色外袍的袖口染了一片暗红。
她抬起沾血的手，指向跪着的人群：“还有谁收了银子，现在站出来，我留你全尸。若等我查出来——”她顿了顿，“诛三族。”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姜离转身往回走，声音飘在夜风里：“陆锋，重新布防。西城门的三处暗哨点，每处加派二十人，弓弩配双倍箭矢。”
陆锋一愣：“王妃如何知道西城门的暗哨布局？那是王爷亲自设计的九宫阵，末将也是今早才拿到图纸……”
姜离没回答。
她回到寝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握刀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的力气实在不够。她喘了几口气，才撑着站起来，走到萧重床边。
他依然昏迷着，高热让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皱眉，嘴唇干裂出血痕。姜离用湿布替他擦了擦额头，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颈侧皮肤时，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画面。
破碎的、跳跃的画面：京城地图在眼前展开，西城门的三条巷道被标红，禁军布防的箭头像活了一样移动，最后定格在三处毫不起眼的民房屋顶。紧接着是计算，快速的心算——如果每处暗哨配二十人，弓弩射程覆盖范围正好能封锁整条街，而预留的撤退路线……
姜离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
这是萧重的记忆？还是他在昏迷中还在推演的城防布局？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又缓缓伸过去，轻轻按在萧重的手腕上。
这次更清晰了。
不止是地图，还有情绪——焦灼、警惕、以及一种冰冷的杀意。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见萧重站在沙盘前，用木杆指着西城门某处：“这里，韩烈若想最快速度控制城门，一定会走这条看似绕远的巷子。因为……”
因为什么？
画面断了。
姜离额头渗出冷汗，这种强行读取他人潜意识的感觉像被人用锤子砸了脑袋。她瘫坐在脚踏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朝门外喊：“影七。”
“在。”
“告诉陆锋，西城门布防按我说的办。另外……”她揉了揉眉心，“让他把布防图送一份去禁军大营，就说是王爷昏迷前亲笔所绘，务必让所有校尉以上将领传阅。”
影七迟疑：“王妃，布防图乃机密，若是流传出去……”
“要的就是流传出去。”姜离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快去。”
天快亮时，府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得吓人，停在王府正门前，有人高喊：“定北侯府副将韩平，奉侯爷之命，求见摄政王商讨勤王事宜！”
寝殿里，姜离刚给萧重换完药。她动作顿了顿，扯过那件染血的玄色外袍披上，走到屏风后的太师椅坐下。
“影七，”她压低声音，“把屏风往前挪三尺，你站在屏风左侧，用内力震碎我面前这个茶盏。”
影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屏风被挪动，姜离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影七站定，掌心内力暗涌。
府外的喊声又起，这次带上了不耐烦：“王爷若不便相见，末将只好——”
“滚。”
一个字，从屏风后传出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语调里的冷意和嘲讽，活脱脱就是萧重本人——那种漫不经心里带着杀意的腔调，姜离模仿了十成十。
与此同时，影七掌心内力一吐，屏风前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啪”一声炸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府门外瞬间安静了。
韩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王府大门，又看向身侧的亲兵。亲兵压低声音：“将军，茶盏碎裂的声音是从正殿方向传来的，内力不弱……”
“王爷受伤的消息，会不会是假的？”另一人迟疑。
韩平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撤！先退三里，等侯爷示下！”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远去。
寝殿里，姜离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刚要起身，影七忽然从窗外翻进来，手里捏着一支尾部刻着“烈”字的响箭。
“王妃，这支箭是从禁军大营方向射过来的，落在王府西墙外。”影七脸色凝重，“箭上绑的字条写着——‘王爷已死，禁军弟兄何不另择明主’。”
姜离接过响箭，盯着那个“烈”字，忽然笑了。
“韩烈果然没信。”她转头看向床上昏迷的萧重，“他绕开王府，直接去煽动禁军了。”
“那陆校尉带走的布防图……”
“是假的。”姜离把响箭扔在桌上，“真的九宫阵布防图，萧重根本没画在纸上——那玩意儿全在他脑子里。我让陆锋送出去的那份，是改了三处关键哨点的诱饵图。”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京城。
“现在，就等着看哪些‘忠臣良将’，会拿着那份假图去投奔定北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