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站在他最近几个贵女脸都吓白了,身子抖得像筛糠,生怕这煞星发飙拿自己开刀。
江晚站在侧后方,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裴长渊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还有那上面青色的血管。
这人是真的不好惹。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不是靠演出来的,那是真的杀过人、见过血才有的气场。江晚只觉得腿肚子转筋,这哪里是百花宴,这分明是修罗场。
趁他现在背对着自己,赶紧溜!
江晚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脚尖微微转向,准备借着旁边假山的遮挡,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去。
就在她刚迈出半步,脚底还没站稳的时候,身后那个让她做噩梦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请留步。”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在江晚听来,简直比惊雷还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右脚悬在半空,尴尬得像是被点了穴。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大家都以为宸王这是看上了哪家倒霉姑娘,准备要回去续那断袖之癖的传闻了。
江晚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半步收了回来,挂上一副僵硬的笑容,缓缓转身。
裴长渊已经转过身来。他没看别人,那双狭长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像是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往下扒。
江晚强装镇定,福了福身:“民女见过宸王殿下。”
裴长渊没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走得很慢,但那种压迫感却成倍增加。江晚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假山,退无可退。
裴长渊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原本的阴沉和不耐烦在某个瞬间突然凝滞了一下。
他的视线像是有温度一样,从她的眼睛滑过,落在她的脸颊上,最后定格在她的耳后。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红得像是一滴血。
裴长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昨晚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那个疯狂的女人回头的一瞬,那颗痣在黑暗中闪烁的画面,瞬间与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重合了。
原来是你。
沈清棠?
那个传闻中胸大无脑的草包美人?
裴长渊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就像是猎人终于嗅到了狐狸的气味,那种兴奋感让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这位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这件衣裙很别致。”
江晚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强撑着笑容,尽量不让声音发抖:“殿下谬赞了,这不过是京中常见的款式,算不得什么。”
“是常见。”裴长渊微微俯身,那张俊脸逼近她的面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不过……本王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红。”
江晚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红色?昨晚她穿的是一身夜行衣,哪里有什么红色?
还没等她想明白,裴长渊的视线再次扫过她的耳后,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听得江晚头皮发麻。
“沈大小姐今日这妆容,倒是比往常顺眼多了。”
他居然认出了她!
江晚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跑,但理智告诉她,这时候要是跑了,那就是把“我有罪”三个字写脸上了。
她硬着头皮接茬:“殿下过奖了,民女不过是想着百花宴是盛事,不敢失礼。”
“不敢失礼?”裴长渊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最后几秒,那种要把她看穿的眼神让江晚如芒在背。
周围的人群静悄悄的,大家都竖着耳朵,想听听这位活阎王到底要说什么。
裴长渊忽然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的簪子,忘在本王府上了。”
江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簪子!那支断掉的九转玲珑扣!
他拿着那支簪子,就像捏着她的命门。这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看着江晚瞬间惨白的脸色,裴长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看戏的人群。
“无聊。”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江晚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扶着假山才勉强没倒下去。
裴长渊走远了,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散,周围的贵女们这才敢开始小声议论。
“宸王殿下刚才跟沈清棠说什么了?”
“谁知道呢,你看沈清棠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江晚充耳不闻。她死死地盯着裴长渊消失的方向,手指紧紧扣进假山的石头缝里,指甲断裂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就在这时,假山旁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不知名虫子的惨叫,紧接着一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