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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霜的马蹄踏进护城壕沟的瞬间，姜离松开了手。
那颗裹着硝石和硫磺的陶罐从城头坠落，砸在石脂水上溅开的刹那，火折子正好落下。
“轰——！”
青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沿着灌满石脂水的壕沟疯狂蔓延，眨眼间筑起一道两人高的火墙。热浪扑面而来，韩霜胯下的战马发出凄厉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稳住！”韩霜勒紧缰绳，头盔下的脸被火光映得狰狞，“区区火障，绕过去——”
话音未落，城头上传来铜管扩音后略显失真的女声。
“定北侯府韩家，天启七年至十一年，共克扣北境戍边军饷二十三万两。其中天启九年冬，三千套棉衣以次充好，冻死士卒一百四十七人。”姜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天启十一年春，军粮掺沙三成，致营中哗变，韩家镇压时斩杀带头士卒三十九人，谎报为‘北狄细作’。”
火墙后的五百铁骑出现了骚动。
韩霜猛地抬头，看见城垛后那道纤细的身影。晨雾未散，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精准，像刀子一样剖开她盔甲下的心虚。
“妖妃胡言！”韩霜厉喝，“我韩家世代镇守北境，忠烈满门！尔等囚禁摄政王，把持朝政，才是国之大患！将士们，随我冲进去清君侧——”
“天启十二年秋。”姜离的声音打断了她，“韩家次子韩烈强占戍边将领遗孀，致其自缢。韩家以‘病故’上报，赔五十两抚恤银了事。那名将领叫周振，战死于天启十一年腊月，尸骨还未寒透。”
“你……”韩霜握缰绳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这些事埋得太深，深到连她这个嫡长女都只知道零星碎片。可城头上那个女人，却像翻开自家账册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清楚楚。
随军的士卒开始交头接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在乱我军心！”韩霜拔剑指向城头，“放箭！给我烧了这妖妃的舌头！”
“小姐不可！”副将急道，“火势未减，贸然冲过壕沟——”
“我说放箭！”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划过晨雾扑向城头。姜离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了抬手。
影七从她身侧的阴影里闪出，将三个鼓囊囊的麻袋抛下城墙。麻袋在半空中破裂，白色的粉末如瀑布般倾泻，混着晨风卷向火墙外的骑兵阵。
韩霜闻到了那股味道——面粉？她愣了一瞬。
下一秒，火箭落入飘散的面粉雾中。
“轰隆——！！！”
比火墙爆燃时剧烈十倍的巨响炸开，气浪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骑兵阵中。人仰马翻，战马嘶鸣，韩霜只觉得耳膜刺痛，整个人被掀下马背，重重摔在焦土上。
尘土漫天，她咳着血沫抬起头，看见城门口那片区域已经成了修罗场。至少三十骑连人带马倒在地上，哀嚎声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而更可怕的是——
烟尘未散，城头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影子高逾三丈，轮廓分明是披甲持剑的武将，头盔下的面容模糊，但身形姿态……分明是萧重！
“摄政王……没死？”有士卒失声喊道。
“是王爷！王爷在城头！”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这些定北军士卒或许不怕死，但对“天威”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畏——火墙可以理解，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是什么？这凭空出现的巨影又是什么？
韩霜挣扎着爬起来，头盔掉了，发髻散乱。她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忽然发现不对劲：那影子太僵硬了，而且……在微微晃动？
是幕布！
她瞬间明白过来，可已经晚了。军心已溃，身后的士卒开始后退，任凭她如何嘶吼都止不住颓势。
“撤！先撤回去禀报侯爷！”韩霜咬牙下令。
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巷道冲去。可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巷口已经被拒马堵死，两排黑甲禁军持弩而立，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
“陆锋在此。”他横刀而立，“奉王妃令，此路不通。”
***
远处城楼上，孙策勋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看得比韩霜清楚——那道巨影确实是幕布投影，手法不算高明，可时机把握得太毒了。爆炸后的烟尘未散，士卒惊魂未定，这时候哪怕出现个纸糊的影子，都能被脑补成索命阎罗。
更可怕的是那个姜离。
她算准了韩霜会恼羞成怒发动火攻，算准了风向和粉尘浓度，甚至算准了爆炸后军心最脆弱的那个瞬间。这不是防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用最小的代价摧毁了定北侯入京的第一波武力试探。
“必须走……”孙策勋转身就要下楼。
可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衣暗卫，无声地堵住了去路。
城头上，姜离放下手中的铜管，指尖微微发麻。刚才那场粉尘爆炸的动静超出预期，震得她耳蜗还在嗡鸣。
“王妃，韩霜残部已被陆校尉堵在槐花巷。”影七低声道，“孙策勋也在控制中。接下来……”
姜离没说话。
她忽然按住胸口，一股灼热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顺着经脉疯狂窜向四肢百骸。那不是她的内力——是萧重的！
昏迷中的萧重体内真气早已暴走，此刻正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倒灌进她身体。姜离踉跄一步扶住城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王妃？”影七伸手要扶。
“别碰我！”姜离厉声喝止。
她感觉到那股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烙铁烫过。更可怕的是，真气中裹挟着萧重破碎的意识片段——血、火、厮杀、还有一道模糊的宫装身影……
“呃……”姜离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萧重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他仍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可身体却站得笔直，右手保持着虚握剑柄的姿态。
那不是苏醒。
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寻找战场。
姜离撑着城垛站直，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暴走的真气强行压向丹田。每压一寸，都像有刀子在刮骨头。她盯着萧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忽然笑了。
“行啊萧重。”她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躺床上都不忘给我添堵。”
萧重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句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