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江晚盯着那条被刮得面目全非的记录,脑子里像是有一百个算盘同时在打。
上月十五。簪子。被涂抹的买家。送到宸王府。
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结论——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提前买了簪子,有人安排了马车,有人冒用了萧玄策亲信的名义。
这是一场局。而那支簪子,可能是局里的一环。
"掌柜的。"江晚压着火气,"这两条记录,你能确定是本人来买的吗?"
掌柜擦着汗,犹豫了半天:"这……账册上只记买家姓名和日期,不记相貌。不过买这种定制款,通常都要提前半个月下定金,取货的时候本人来签收……"
"那取货的时候,你见没见过人?"
"小人真记不清了。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
江晚想骂他,但忍住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温如雪没说话。她一直盯着被刮掉的墨迹看,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方巴掌大的小砚台,还有一支细毫毛笔。
江晚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温如雪没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盏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拿毛笔蘸了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笔尖涂在被刮掉墨迹的纸面上。
水渗进纸张纤维的瞬间,原本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地方,隐隐浮现出几个残存的笔画。
"水显法?"江晚低声说了出来。这招她在现代的刑侦剧里见过,没想到温如雪也会。
"我外祖父教我的。"温如雪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纸张纤维里会残留墨迹的矿物成分,遇水就会显出来。不过只能看到一部分……"
水渍慢慢洇开,像墨梅在纸上绽放。几个模糊的笔画逐渐成形。
温如雪凑近了看,眉头皱得更紧。
"第一个字……像是'周'。"她说。
江晚赶紧凑过去看。确实,残存的笔画里,能辨认出一个"周"字的轮廓。但后面的字彻底被刮干净了,连水显法都救不回来。
"周。"江晚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
京城姓周的贵人,她能想到的就那么几个——周侍郎、周将军、周太医。但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物关系了解有限,原著里这些配角大多一笔带过,根本没什么印象。
"周侍郎?周将军?"江晚自言自语。
温如雪摇头:"不一定非得是京城的。也可能是外地来的,也可能是……代买。"
代买。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江晚脑子里。
如果簪子是代人购买的,那真正要簪子的人根本没来过宝华楼。账册上记的"周"只是个跑腿的中间人,真正的幕后之主藏在更后面。
而裴长渊——他查宝华楼账册,查到的也是这个"周"。如果他也止步于"周"这个线索,那他的追查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你想想。"江晚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裴长渊那天晚上被砸了脑袋,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追查簪子。他查到宝华楼,查到五个买家的名字。但这两条被涂抹的记录,他看到的是什么版本?如果连日期和姓名都被刮掉了,他怎么锁定嫌疑人的?"
温如雪停下手里研墨的动作,抬头看她。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没看到这两条被涂抹的记录?"
"或者他看到了,但被人误导了。"江晚咬了咬嘴唇,"掌柜的说前面的账册'丢了',这话说得谁信?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某些记录被查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晚在温如雪的眼睛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东西——不是信任,是警惕。她们都知道对方不可靠,都知道此刻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但现在,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谜团,而这个谜团比她们之间的恩怨大得多。
"姐姐。"温如雪收起砚台和毛笔,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上月十五那天晚上,沈府附近不可能毫无动静。马车、传话的人、送你出去的门路——这些都需要安排。如果有人提前布局,总会在外面留下痕迹。"
江晚点头:"你是说,查那晚沈府附近的动静?"
"百花宴刚过,京城消息流通最快。"温如雪把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的意思是,我们要查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江晚没回答。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能同时在宝华楼做手脚、刮掉账册记录、安排马车送人进宸王府的,绝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
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
出了宝华楼的门,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江晚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脑子里的思绪还在飞速转。
温如雪走在她旁边,两人隔了三步远,谁都没开口。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温如雪才停下脚步。
"姐姐,今天的事,就咱们俩知道。"
"废话。"江晚翻了个白眼。
温如雪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跟平时那种假惺惺的温柔不一样,倒像是带了几分真心的促狭。但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淡然的面孔,微微颔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温如雪今天带砚台和毛笔去宝华楼,说明她去之前就打算查账册。她计划得比江晚还早。
这个女人到底在查什么?是簪子?是麒麟玉佩?还是……那枚发卡?
不,发卡的事温如雪不可能知道。
那她到底想从账册里找到什么?
春条在旁边小声提醒:"姑娘,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该到午膳的时辰了。"
"走吧。"江晚收回视线,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周"字。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京城姓周的人里,谁跟陈太傅有关系。因为那天晚上骗原主出门的人,用的是"萧将军帐下亲信"的名义,但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陈太傅。
如果"周"是陈太傅的人,那这条线就串上了——陈太傅安排"周"去买簪子,又安排人把原主送到宸王府。簪子是给原主的道具,让她在逃跑时不小心掉在现场,给裴长渊留一条追踪的线索。
但这说不通。陈太傅为什么要故意给裴长渊留线索?除非……他想让裴长渊找到沈清棠。
想让她当那颗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妈的。"江晚低声骂了一句。
春条吓了一跳:"姑娘?"
"没事,想起件事儿。走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