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门洞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尘土打旋儿。
姜离把最后一面铜镜架好,调整角度。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镜面上炸开一团刺眼的光斑,直直照向城外一箭之地。她眯着眼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撤干净了?”
影七从阴影里闪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守军全撤到内城了,按您的吩咐,西面这段城墙一个人不留。”他顿了顿,“王妃,这太险了。三万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踏平城门。”
“所以才要让他们不敢冲。”姜离扯了扯身上那件正红绣金的王妃礼服,这玩意儿又重又勒,但够唬人。她转身往城楼上走,“鼓准备好了?”
“按您说的,三面牛皮大鼓,藏在城墙背面。”
“好。”
登上城头时,风更大了。姜离扶着垛口望出去,地平线上已经腾起烟尘。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铠甲反射着冷光,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大地,震得城墙砖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
三万对五千。不,现在连五千都没有——萧重那三百刺头还在内城待命,剩下的禁军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这仗没法打。
所以不能打。
烟尘在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停住了。骑兵阵列分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步上前。马背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玄铁重甲,面庞棱角分明,眼神像鹰。定北侯韩烈。
他勒住马,眯眼看向洞开的城门。
城门大敞着,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一道刺眼的光柱从深处射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王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
韩烈抬手,身后三万骑兵齐刷刷停住。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陛下何在?”韩烈的声音浑厚,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臣,定北侯韩烈,奉太后手令率军勤王。请陛下出城劳军——”
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城墙间回荡。
没有回应。
韩烈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道光柱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装神弄鬼。”一挥手,“前锋营,探路!”
一支百人骑兵队应声出列,朝着城门缓缓推进。
城头上,姜离蹲在垛口后面,盯着韩烈的脸。她闭上眼,集中精神。
【读心术】发动。
杂乱的声音涌进来——士兵的紧张、马蹄的躁动、铠甲摩擦的细响……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个最强烈的念头,来自韩烈:
“……城门大开,必有埋伏。但若是空城……不,萧重那疯子不会这么蠢。他在等什么?等援军?北境军还在三百里外……难道真有天命护着萧家?”
姜离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怕了。这个手握重兵的侯爷,骨子里信命。
她朝影七打了个手势。
“咚——”
低沉的鼓声从城墙背面传来,闷重得像心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压抑。
韩烈猛地抬头。
鼓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胸口上。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鼓点……怎么和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
“停!”他厉喝。
鼓声停了。
但那种被窥视、被掌控的感觉却挥之不去。韩烈盯着空荡荡的城头,忽然看见一抹红色。
一个女人。
她穿着正红礼服,慢悠悠地从垛口后面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缘。风吹起她的衣袖和长发,她就那么站着,俯视着三万大军,像在看一群蝼蚁。
韩烈瞳孔一缩:“你是何人?”
“姜离。”女人的声音清亮,顺着风飘下来,“睿亲王妃。”
短暂的寂静。
然后韩烈爆发出大笑:“王妃?一个女人站在城头?萧重是死透了吗,让个女人出来挡刀?!”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凶狠,“本侯没空陪你玩过家家。让萧衍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姜离打断他,语气平淡,“屠城?侯爷,您从北境一路过来,路上看见多少空村子了?北狄的骑兵已经过了黑水河,您在这儿耗着,是想等老家被端了,再回头做个丧家之犬?”
韩烈脸色一变。
姜离继续道:“太后给您的手令,是让您‘勤王’,不是让您逼宫。您现在兵临城下,要陛下出城劳军——这算什么?造反的前奏?”她笑了笑,“侯爷,您心里那点算盘,真当别人看不出来?您不就是怕么,怕萧重没死,怕这城门后面藏着刀,怕自己这三万人填进去,最后便宜了北狄,便宜了其他几家军阀。”
“你——”韩烈额角青筋暴起。
“我怎么知道?”姜离歪了歪头,“我猜的。不过看侯爷这反应,大概是猜对了。”
“找死!”韩烈暴怒,反手从马鞍旁摘下重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刺耳,箭镞对准了城头那点红色。
姜离没动。
她甚至没躲。只是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垂下来。
箭离弦的刹那,她袖中一块黑沉沉的磁铁滑到掌心。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啸——然后在距离她面门三尺处,诡异地一偏!
“嗤!”
断箭擦过她的侧脸,带出一道血痕,钉进身后的旗杆。箭尾兀自震颤。
姜离眼都没眨。
城下,三万骑兵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箭,自己拐弯了。
韩烈握着弓的手在抖。他死死盯着姜离脸上那道血痕,又看向她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妖……妖术……”有士兵喃喃道。
姜离抹掉脸上的血,笑了:“侯爷,还射吗?”
韩烈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姜离抬手打了个响指。
城墙后方,影七点燃了引信。
“嘭——!”
一团赤红色的烟花在阴沉的天空炸开,不是寻常的焰火,而是掺了大量金属粉末的混合物。炸开的瞬间,火星四溅,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血色轨迹,久久不散。
像一颗流血的眼,悬在天上。
“血……血星……”有老兵扑通跪下了,“天降凶兆!这是天罚!”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一个、两个、十个……成片的士兵丢下兵器,滚下马背,朝着天空磕头。战马受惊嘶鸣,阵列开始混乱。
韩烈脸色惨白,厉声嘶吼:“不许跪!起来!都给我起来——!”
没人听他的。
姜离站在城头,冷眼看着这一切。然后她侧过头,对城门阴影里低声道:“该你了。”
马蹄声。
缓慢、沉重、一步一顿的马蹄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
一匹披甲战马驮着个人,缓缓走出阴影。那人一身玄黑重甲,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他坐在马背上,腰背笔直,右手虚按在剑柄上——尽管那剑鞘是空的。
萧重。
韩烈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不可能……太医说他活不过昨晚……”
马背上的萧重毫无反应。
但战马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韩烈最后的勇气。
“撤——!”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全军后撤!五十里!快——!”
鸣金声仓皇响起。三万骑兵像退潮一样调转马头,烟尘再起,却是朝着来路狂奔。丢下的兵器、旗帜、甚至盔甲,散了一地。
城头上,姜离一直等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城门洞里,战马安静地站着。马背上,萧重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姜离走到马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噗——”
一口滚烫的血喷在她颈侧。
萧重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压在她身上。姜离踉跄两步才站稳,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冰冷僵硬,只有嘴角还在不断渗血。
她抬起头,看向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影七。
“去叫太医。”她说,声音很稳,“悄悄的。”
影七看了一眼她颈侧的血,又看了一眼她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的萧重,什么也没问,转身消失在城门深处。
风卷过空荡荡的城门洞。
姜离抱着萧重,慢慢坐到地上。她低头看着这张苍白如纸的脸,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血迹。
“演得不错。”她轻声说,“下次别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