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比信封还旧,薄得几乎透光。字迹是女性的小楷,娟秀工整,但笔锋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断。
开头第一句:"婉贞吾妹,见字如面。"
江晚皱了皱眉。婉贞——林婉贞,沈国公的正妻,原主沈清棠的亲娘。
写信人是谁?
她往下看。信的落款署名在最下方,只有两个字——"若兰"。
若兰。
江晚在脑子里翻原主的记忆碎片。翻了半天,终于从一堆鸡毛蒜皮的往事里扒拉出一星半点——林婉贞的外祖母,确实叫若兰。原主小时候见过一面,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不怎么说话,没多久就去世了。
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一条更关键的信息——若兰年轻时,是先皇后身边的侍女。
先皇后。裴长渊的嫡母。
江晚的手指收紧了,信纸被攥出褶皱。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含着铁渣子——
"婉贞吾妹,见字如面。吾在先皇后身边伺候二十七载,亲眼见证了皇后与宸王生母之间的种种纠葛。此事吾埋藏半生,本欲带之入土,然近年身体日衰,不敢再瞒。"
"皇后娘娘临崩前曾对吾说了一句话——'长渊的生母不是我害死的,但我也不能说不是我。'"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话她反复读了三遍。
"不是我害死的"——皇后否认自己是凶手。
"但我也不能说不是我"——皇后又承认自己有责任。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皇后不是直接下手的人,但她参与了导致宸王生母死亡的事件,或者她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她在保护某人。或者,她在替某人背锅。
江晚觉得后背发凉。这封信里藏着的,是一个足以掀翻朝堂的秘密。先皇后和宸王生母之间的恩怨,很可能牵扯到皇位、到权力、到整个朝局的走向。
而裴长渊——那个被她用花瓶砸了脑袋的疯批——他母亲的死因,竟然跟沈家有关系?
她继续往下看,但下一页的内容断了。
信纸的中间部分被人撕掉了,撕痕参差不齐,明显是故意的。从残存的只言片语里,只能偶尔辨认出几个词——"沈家""血脉""不可"——根本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江晚骂了一句:"他妈的,关键部分被撕了。"
她翻到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婉贞,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对外人言。若有一天清棠长大了,告诉她——沈家的命,不是一个人的命。"
沈家的命,不是一个人的命。
江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沈家的命运是捆绑在一起的?还是说沈家每个人的命都连着别的东西——连着皇室、连着宸王、连着某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想起裴长渊那枚麒麟玉佩,想起温如雪母亲遗物上那枚麒麟封蜡,想起若兰信封上同样的纹样。三个麒麟,三个不同的来源,却指向同一个秘密。
"这封信,你从哪里得到的?"江晚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温如雪。
温如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她的表情跟平时那种温婉完全不同,眉头微蹙,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沉。
"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温如雪走进来,在江晚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这封信要收好,总有一天要交给沈清棠。"
"你母亲?"江晚皱眉,"你母亲怎么会有林婉贞的信?"
温如雪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母亲……和林夫人年轻时就认识了。不,不只是认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旧布包,"我母亲原名不叫温氏,她嫁入温家之前,姓周。"
周。
江晚脑子里轰的一下。
宝华楼账册上那个被涂抹的买家——姓周。
"你母亲……是不是经常帮人代买东西?"江晚的声音有些发干。
温如雪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
江晚没回答,但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如果温如雪的母亲就是那个"周",那事情就串上了——温如雪的母亲是林婉贞的朋友,也是若兰信件的传递者,她跟沈家、跟先皇后的关系远比表面上深得多。
而她帮人代买的那支簪子——是替谁买的?
"你母亲还跟你说了什么?"江晚追问。
温如雪摇头:"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只留了这封信和一句话——'交给沈清棠,她会需要'。"
"就这些?"
"就这些。"温如雪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依然稳,"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但查到的越多,越觉得不对劲。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变了。"温如雪直视着她的眼睛,"以前的沈清棠不可能看懂这封信。但你可以。所以我来找你。"
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黄。"沈家的命,不是一个人的命"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若兰把这封信交给林婉贞,林婉贞又把它交给了温如雪的母亲保管。这条传递链上,每个人都在"守护"什么。而守护的对象,不是信本身,是信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撕掉的部分。"江晚抬头,"你母亲没提过?"
温如雪摇头:"我问过。她说她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那就是若兰自己撕的。"江晚咬着嘴唇,"她写了这封信,但写到一半又不敢了。把最关键的部分撕掉,只留下头尾。"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温如雪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但留下来的部分已经够吓人了。先皇后、宸王生母、沈家——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谁碰谁死。"
江晚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薄薄一层,却沉得像块铁。
"还有一件事。"温如雪忽然说,"我母亲姓周,但她嫁入温家后就不用这个姓了。京城里知道她本姓的人,除了林夫人,基本都死了。"
"除了林夫人……"江晚重复了一遍,"还有你。"
"还有我。"温如雪点头,"现在还有你。"
两人对视了一瞬。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江晚忽然开口:"账册上那个'周'——如果真是你母亲,那她替谁买的簪子?"
温如雪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确定是同款?"
"九转玲珑扣,上月十五。"江晚一字一句,"就是我被送到宸王府那天晚上。"
温如雪的脸色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