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如雪院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江晚一进院门就看见青黛在回廊上来回踱步，两只手绞在一起，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江晚，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又没敢出声。
江晚没问她怎么了。
她先扫了一眼青黛的袖口——右边袖口内侧沾了一小块墨渍，黑乎乎的，还没干透。这种墨痕不是写字留下的，是翻动账本时蹭上的。账本的封皮用的是粗布，墨汁有时候会渗出来，翻得急了就会蹭到袖子上。
青黛翻过账本。
江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带出来。她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青黛，今天院里有什么事吗？"
青黛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没、没什么事……"
"哦。"江晚又喝了口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你袖子上的墨怎么回事？"
青黛低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把袖子往身后藏，嘴皮子抖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扑通跪了下来。
"姑娘，对不起！奴婢闯了大祸了！"
江晚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青黛磕了个头，声音发颤："今儿下午，有个老夫人来府里，穿一身素色衣裳，戴着面纱，说是陈太傅府上派来取账本的。"
"什么账本？"
"就、就是咱府里管事那边存的账本……就是记着每月开销、采买、修缮那些的……"青黛越说声音越小，"她说陈太傅府上要核对一批银两的往来，需要各府的账本做比对，是正经差事。她还出示了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字，奴婢看了一眼，好像是个'陈'字……"
江晚手里的茶杯"哐"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你就这么给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戴面纱的陌生人，亮了块令牌，你就把府里的账本交出去了？"
青黛缩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奴婢、奴婢以为是真的……那令牌看着不像假的，而且她说得有板有眼的，还说如果耽误了太傅府的差事，沈国公要担责任……奴婢不敢不从啊……"
"你奶奶的……"江晚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掐着桌沿，指甲都快劈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股想掐死青黛的冲动压下去。骂她没用，打她更没用，事情已经出了，现在关键是追。
"那人走了多久了？"
"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了，足够一辆马车跑出京城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出了后门就上了一辆马车，往东去了。"青黛赶紧说，像是怕江晚觉得她什么都没看，又补了一句，"不过奴婢注意到那辆马车的车轮上有个标记！"
"什么标记？"
"一个'陈'字。刻在车轴上的，奴婢看得真切。"
陈字标记。陈太傅。
江晚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
账本里记录的是沈府日常开销和活动轨迹。如果陈太傅拿到这本账，他就能看到沈清棠最近买了什么、去过哪里、花过什么钱。更致命的是——她在宝华楼查账册那天，如果管事那边也记了这笔开销……
不对。她去宝华楼是自己掏的私房钱，没走公中的账。但问题是，账本里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原主沈清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可能是被人塞进去的假账。如果陈太傅从中找到沈府的财务漏洞，他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拿漏洞要挟沈国公，逼他站队；第二，把漏洞捅到皇帝面前，直接搞掉沈国公。
无论哪一种，沈府都要完，她也得跟着完。
"云音。"江晚在心里喊系统。
【在呢~亲有什么需要——】
"闭嘴听我说。陈太傅的人拿走了沈府的账本，里面有没有关于我近期活动的记录？"
系统沉默了三秒。
【沈府管事账本记录的是公中开支，不包含小姐私人的花销。但……账本中记录了小姐名下产业的月度收益拨付情况，以及近期府内采买清单中涉及小姐院子的物品明细。包括上月十五夜间，马车调度记录。】
上月十五。
就是她被送到宸王府那天晚上。
如果账本里有马车调度记录，那陈太傅就能看到——那天晚上沈府确实调了一辆马车，目的地是宸王府附近。这跟他设的局完全吻合，但他要的不是证明自己做了什么，而是证明沈清棠那天晚上确实去了宸王府。
也就是说，陈太儒手里握着的不是沈府的把柄，是她沈清棠的把柄。
"追不回来了？"江晚问青黛。
青黛哭着摇头："奴婢派春条去追了，但那人走的是后门那条小路，出了巷子就不知道往哪拐了……"
"行了，别哭了。"江晚站起身，声音疲惫得不像话，"哭有个屁用。"
青黛抹着眼泪，不敢起来，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姑娘，您罚我吧……"
"罚你？"江晚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罚你能把账本变回来吗？"
她没再理青黛，转身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认罪书，是一张清单——沈府账本里可能涉及她的所有记录条目。她得一条条捋清楚，哪些是陈太傅能利用的，哪些是无害的。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笔顿住了。
账本里还有一项——"西厢修缮，拨银八十两"。
西厢？
沈府的西厢房早在三年前就封锁了，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个不能去的地方。谁会拨八十两银子修缮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这笔账，要么是假的，要么——有人用"修缮西厢"的名目在转移银两。
而西厢这个地方本身，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江晚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明天她得去管事那儿看看账本的副本——原主虽然是个草包，但管事那边应该还有一份备份。
如果陈太傅拿走的是正本，那副本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