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江晚就去了管事房。
管事的老周头看见她来,差点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撸飞了。沈家大小姐从来不管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小姐您……要查账?"老周头满脸堆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副本呢?"江晚没跟他废话,"正本被人拿走了,你那儿应该还有一份副本吧?"
老周头脸色一变:"大小姐怎么知道正本……"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副本在不在?"
"在、在的……"老周头擦着汗,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本蓝皮册子,"这是每年底誊抄的副本,但只记到去年年底……今年年初的还没来得及抄……"
今年年初的没抄。也就是说,陈太傅拿走的正本里有今年一整年的记录,而她手里只有去年的。
但去年的也够了。江晚接过册子,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就开始翻。
她前世做了五年社畜,其中三年在财务部门打杂,对数字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虽然古代记账方式跟现代不一样,但万变不离其宗——钱从哪来,花到哪去,对不对得上,一翻就知道。
翻了大概两柱香的功夫,她找到了三处异常。
第一处:每月固定从公中拨出五十两银子,备注栏写的是"各房月例"。但江晚算了一下,沈府上上下下所有主子加丫鬟的月例银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两。多出来的二十两去了哪?
第二处:两笔大额支出,一笔八十两"修缮西厢",一笔一百二十两"采买药材"。西厢封了三年,修缮个屁。药材呢?她问了青黛,青黛说府里没有长期病号,太医也没来过。
第三处最隐蔽——有一笔五十两的"修缮西厢"支出,日期是上个月。跟老周头副本里去年那笔八十两的"修缮西厢"叠在一起看,说明有人一直在用"西厢修缮"这个名目往外转钱。
转了至少三年。
三年下来,光是"西厢修缮"这一项,就转走了将近四百两银子。加上那每月多出的二十两月例,三年就是七百多两。
七百多两银子,够在京城买两套宅子了。
谁在挪用公中的钱?
江晚没有时间去查这个。她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陈太傅手里有正本,正本里这些漏洞都清清楚楚。如果陈太傅把这些信息递到皇帝面前,沈国公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她必须在陈太傅出手之前,把这些漏洞"合理化"。
办法很简单,也很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江晚提笔写了一份文书,措辞模仿原主那种跋扈又不讲理的口气:
"近一年开销巨大,皆因清棠不知节俭,屡次向管事支取银两用于采买衣饰首饰、宴请友人等。修缮西厢一事,亦是清棠听闻风水先生之言,坚持拨银修缮。以上开销皆清棠一人所为,与父亲母亲无关。今愿从自身嫁妆中扣除所欠公中之银,以补亏空。"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差点被恶心到。
这封"认罪书"一交出去,全府都会知道沈清棠是个败家玩意儿,连西厢修缮这种破事都往自己头上揽。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一个"草包大小姐乱花钱"的故事,远比"管家贪污挪用公款"要好接受得多。而且以原主以前的人设,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违和。
江晚拿着这份认罪书去找了林婉贞。
正院里,林婉贞正在抄经。看见江晚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母亲。"江晚把认罪书放在桌上,"这是女儿写的,请母亲过目。"
林婉贞放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林婉贞翻纸的沙沙声。江晚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林婉贞看完了。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江晚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冒了一个泡。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府里想事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以前的沈清棠,连自己院子的账都算不明白,更不可能主动写什么认罪书。她只会要钱、花钱、闹事。现在这个沈清棠,不仅查出了账目的漏洞,还想出了用"认罪"来堵窟窿的办法。
这种转变,瞒不过一个当了二十年当家主母的女人。
"女儿以前不懂事。"江晚低着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最近出了些事,想明白了。"
林婉贞没说话。她把认罪书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走到里间,从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带着一层淡淡的铜绿,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这个你拿着。"林婉贞把钥匙放在江晚手心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西厢的钥匙,我一直替你留着。"
江晚愣住了。
西厢。那个封锁了三年的地方。
"母亲,西厢——"
"你现在别去。"林婉贞打断她,语气忽然严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笔抄经,像是在送客。
江晚攥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上粗糙的铜锈。铜绿的触感冰凉,沁入指腹,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母亲。"江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若兰……是谁?"
林婉贞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她没有回头。
"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