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已经锈死了。
江晚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三圈,每一圈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像是在抗议被人打扰。最后一圈拧到底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门轴紧跟着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扑了她一脸。
"咳咳……"江晚挥了挥手,退后两步等灰尘散尽。
青黛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但不敢靠近。江晚让她在门口守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西厢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全貌。屋里的东西全被白布罩着——桌椅、书架、床榻,一排排隆起的轮廓像是一座座小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灰尘底下。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干枯的木头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痒。
江晚走到最近的一张书桌前,伸手掀开布罩。
灰尘腾起来,呛得她眯了眼。等灰散了,她看清了桌上的东西——笔架、砚台、一摞纸。砚台已经干裂了,笔架上空着,毛笔不知去向。纸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写着两个字:"日课。"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有板有眼。
这不像是一个草包写出来的字。
江晚拿起那摞纸翻了翻——全是抄写的诗文,字迹从歪歪扭扭到端正有骨,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过程。最后几页的笔锋已经相当老练了,比她穿越后看到的原主那种潦草大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这些纸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的目光移向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上了把小铜锁,江晚用西厢的钥匙试了一下——打不开。她干脆拿砚台砸了两下,铜锁本来就锈得不行,一砸就掉了。
抽屉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清棠手记"。
日记。
江晚犹豫了一下。翻开一个死去之人的日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原主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但这毕竟是她的私人东西。
但犹豫只持续了两秒。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原主十四岁。
"今日读了父亲书架上的《春秋》,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母亲说女孩子不该看这些,让青黛把书收走了。但我已经背下来了。嘿嘿,她不知道。"
江晚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语气,跟她穿越前看到的原主记忆完全不一样。活泼,机灵,还带着点小得意。
她继续往后翻。
"今日试着写了一首诗,青黛说写得好。我问她好不好拿给父亲看,她犹豫了半天说先别。算了,那就不拿。"
"今日偷听了母亲和管事的谈话。管事说公中银两不够了,母亲说再从各房省一些。我算了一下,如果每月省五两,一年就是六十两,够买二十套书了。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今日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我。看不清脸,但他在笑。醒来后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
江晚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从第十四页开始,日记的语气变了。
"母亲把我书房的钥匙收走了。她说以后不用读了,学学绣花和管家就行。我问为什么,她没回答。"
"青黛被调去前院了。新来的丫鬟叫春草,什么都不懂,连研墨都不会。我问母亲青黛去哪了,她说青黛犯了错被罚去了浣衣局。青黛没犯错,我知道。"
"今天偷藏了一本书在枕头底下。半夜起来看,被春草发现了。第二天母亲来了一趟,把书烧了。当着我的面烧的。火很大,纸很快就变成了灰。我哭了,母亲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已经半年没碰过书了。今天试着默写以前背过的诗,发现忘了一大半。我是不是变笨了?"
"今天在花园里听到几个丫鬟在说话,说大小姐越来越笨了,连账都算不明白。我没有反驳,因为她们说的是对的。我确实变笨了。"
江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看着原主从聪慧到迟钝、从自信到自卑、从一个会偷读《春秋》的女孩变成一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草包。这个过程不是自然发生的,是被人一步步、一天天、一本书一本书地摧毁的。
有人故意把原主养废了。
是谁?林婉贞?沈国公?还是更上面的人?
日记写到第二十页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两年前,原主十五岁。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前面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我已经不太会写字了。手一直在抖。"
江晚合上日记,胸口堵得厉害。
她把日记塞进怀里,继续翻找。衣柜里是空的,只有几件旧衣服,都小了,是原主十三四岁时穿的。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木匣子,不大,巴掌大小,黑漆剥落了大半。
她打开匣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沓烧焦的书页残片,边缘焦黑,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一支折断的毛笔,断口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折断的;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江晚把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草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门楼、回廊、花园、正殿、偏殿,甚至暗哨的位置都用小圆圈标了出来。
江晚认出了这个地方。
宸王府。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这张草图画的是宸王府的布局图,虽然简略,但关键位置都标注了。一个被关在沈府西厢里的十五岁女孩,是怎么拿到宸王府的布局信息的?
她翻过草图,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
"若有一日我能离开,我要去宸王府。"
江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原主没见过裴长渊。她被关在沈府里,连书都不让读,社交圈几乎为零。她不可能对裴长渊产生什么"爱情"。那她为什么想去宸王府?
这行字不是少女怀春的痴话。这是一个被囚禁的人写下的逃亡计划。
"姑娘?"门口传来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您在里面待了好久了,没事吧?"
江晚把日记、残片和草图全部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西厢。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一切如常,青黛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姑娘,您脸色好差……"
"没事。"江晚的声音有些哑,"把门锁上。钥匙我收着。"
青黛接过钥匙,嘟囔了一句:"姑娘,这西厢不是不能进的吗?夫人知道了会不会——"
"夫人给我的钥匙。"江晚打断她,"走,回院子。"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落锁的西厢门。门上的铜锁又扣上了,跟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晚知道,门里面藏着的,是一个女孩被碾碎的全部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