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城西。
老槐树在巷子尽头的那片荒地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树后面是一座废弃的旧别苑,院墙塌了半边,门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一个"月"字。
江晚到的时候,四下无人。她没带青黛,没带任何东西,连那把断了的发卡都没揣。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用裴长渊给的那支新簪子挽着。
约定的时间到了。
但树下没人。
江晚在树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等着。风从塌了一半的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得杂草沙沙响。这地方荒得厉害,连鸟叫都听不见。
大约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你比我想象的胆子大。"
江晚没有回头。这个声音她太熟了——低沉,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拖出来的。
她转过身。
裴长渊站在三步之外。没穿蟒袍,没带侍卫,就一件玄色的常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用一根墨色发带束起来。乍一看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深邃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额头上那块纱布还在,但已经换过了,比百花宴那天小了一圈。
"殿下比我想象的讲道理。"江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裴长渊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意思。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绕着她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上架的货物。
"约本王出来,就为了说这句?"
"不是。"江晚直视着他,"殿下,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长渊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嘴角勾出一个玩味的弧度,"你有什么本钱跟本王谈交易?"
"信息。"江晚没退,"我知道一些您可能还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
"比如——把我送到您床上的那个人,是陈太傅。"
裴长渊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但江晚捕捉到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站着,双臂抱胸,摆出一副"你继续说"的姿态。
"说下去。"
江晚深吸一口气,把之前整理好的信息一条条往外倒——陈太傅的人冒用萧玄策亲信的名义骗原主上马车;宝华楼账册上那个被涂抹的买家姓周;账册前面的记录被人刻意销毁。
她没有提温如雪,也没提发卡和穿越者的事。这些底牌还不能亮。
裴长渊听完,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晚注意到他抱着手臂的手指在袖口上敲了两下——这是她在百花宴上观察到的习惯,他在思考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江晚说,"殿下查宝华楼账册的事,我知道。您查到了五个买家,排除了三个,剩下两个被涂抹了。您一直在追的那条线,断在'周'这个字上。"
裴长渊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被看穿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本王查过账册?"
"猜的。"江晚耸了耸肩,"您通过断簪追到宝华楼,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您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抓我,说明您在'周'这个字上卡住了。您不确定我是不是那个砸您脑袋的人,因为您手里的线索对不上。"
裴长渊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江晚觉得自己后背的衣服都要被汗浸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冷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意外的笑。像是下棋下到一半,发现对手突然走了一步妙招。
"沈清棠。"他念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活命的人。"江晚的回答很快,"殿下把我当成什么人?"
"一个有趣的人。"
"那如果我不'有趣'了呢?"
裴长渊的笑容停了一瞬。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那你会很危险。"
这句话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晚听懂了——在裴长渊的世界里,"有趣"是活着的理由,"不有趣"是死亡判决。
她没有退缩。
"所以我来了。"她迎上他的目光,"与其等着您觉得我'不有趣'了再来找我麻烦,不如我自己先找上门。我要查陈太傅,您也要查。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你想跟本王合作?"
"不是合作。是各取所需。"
裴长渊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他松开抱胸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两尺,近到江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
"好。"他说,"本王帮你查陈太傅。"
江晚刚要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要帮本王查一件事。"
"什么事?"
裴长渊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三年前,有人从宸王府偷走了一份东西。本王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裴长渊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江晚耳后轻轻点了一下——正好是那颗朱砂痣的位置。指腹冰凉,触感一闪即逝,但江晚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耳后这颗痣。"裴长渊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跟那个偷东西的人,长在同一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