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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里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影七扛着萧重往王府密道里钻的时候,姜离已经把披风裹严实了,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跟在后面,脚步很稳,声音更低:“去佛堂后面的暗室,路上别让人看见。”
“城外那些探子……”影七侧过头。
“让他们看。”姜离扯了扯嘴角,“看见王爷吐血晕倒,看见咱们慌慌张张把人抬进去——最好再编点故事,就说王爷这些年杀孽太重,得在佛前净手七日,不见任何人。”
影七脚步顿了顿:“七日?”
“七日够做很多事了。”姜离推开暗室的门,里面药味扑鼻,“把他放榻上,你去守着佛堂门口,谁来都说王爷在静修,硬闯的就记下名字。”
影七把人放下,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主子他……”
“死不了。”姜离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萧重嘴里,动作粗鲁得像在填鸭,“至少现在死不了。”
暗室门关上,只剩一盏油灯。
姜离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萧重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口血喷得可真是时候,韩烈军刚退,你就倒给我看。”
榻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站起身,从暗格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的太监服。衣服是灰扑扑的杂役款式,袖口磨得发白,穿在身上刚好合身。对着铜镜把头发束进帽子里,再往脸上抹点灰,镜子里就只剩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了。
刚收拾停当,外头就传来吵嚷声。
“——咱家奉太后懿旨,前来探视王爷!你们这些狗奴才也敢拦?!”
是曹公公那把尖细嗓子。
姜离推门出去时,佛堂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曹公公穿着御药房总管的绛紫色袍子,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正指着影七的鼻子骂:“王爷若是真在静修,咱家就在这儿等!等到王爷出来为止!”
“曹公公好大的火气。”姜离从影七身后走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曹公公一愣,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是……”
“王爷跟前伺候的。”姜离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当着曹公公的面慢慢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粉末,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曹公公的瞳孔缩了缩。
“听说公公肺疾多年,每逢阴雨天就咳得喘不上气。”姜离把油纸包递过去,“这东西叫‘白霜散’,取一小勺兑温水服下,半个时辰内就能止咳平喘。”
曹公公没接,喉结滚动了两下:“你……你怎么知道咱家的病?”
“宫里的事,想知道总能知道。”姜离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这包够用三次。公公若是觉得好用,往后每月初一来王府取新的。”
曹公公捏着油纸包,手指有些抖。他盯着姜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韩将军让咱家来探虚实……王爷到底怎么样了?”
“吐血晕厥,脉象虚弱。”姜离面不改色,“但死不了。公公回去就这么禀报,顺便再帮个小忙——”
她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像耳语:“带我进宫。”
***
御药房在后宫东北角,是个三进的小院。
姜离低着头跟在曹公公身后,帽檐压得很低。一路上遇见三四拨巡逻的定北军亲卫,那些人都穿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刀,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
“韩将军的人,”曹公公小声解释,“三天前就接管了坤宁宫外围的防务。”
姜离没吭声,目光扫过那些亲卫腰间悬挂的令牌——定北侯府的狼头徽记。她心里那点猜测渐渐清晰起来,直到踏进御药房院子,曹公公屏退了左右,她才开口:“韩霜在逼宫?”
曹公公手一抖,药秤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
“你心里想的。”姜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全写在这儿了。”
曹公公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姜离没理他,径直走向里间那排紫檀木药柜。最上层第三个抽屉,贴着“龙涎香”的标签。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用金箔包裹的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浓郁,但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甜腻。
“曼陀罗粉。”姜离把那块香料扔回抽屉,转身看向曹公公,“掺在皇帝每日熏香里的剂量,足够让人精神恍惚、意志消沉——韩霜这是想把萧衍养成个傻子傀儡啊。”
曹公公腿一软,扶住了药柜:“咱家、咱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姜离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龙涎香,那是她从王府暗室里顺出来的真货。她动作麻利地调换了两块香料,又把金箔原样包好,“每月初一来取药的时候,顺便告诉我坤宁宫里的动静。韩霜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皇帝的状态如何——我都要知道。”
曹公公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是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姜离瞳孔一缩,几乎同时,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胸口炸开——那感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捅进了心脏,又狠狠搅了两下。她闷哼一声,扶住药柜才没倒下,眼前阵阵发黑。
是萧重。
暗室里那个人,快撑不住了。
“砰!”
御药房的门被推开。
韩霜站在门口,一身玄甲未卸,目光扫过屋里两人,最后落在姜离身上:“曹公公,这位是?”
曹公公额头上冒出冷汗,勉强挤出笑容:“回、回将军,这是新调来帮忙的小太监,叫……叫小栗子。”
韩霜盯着姜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倒是生得白净。”
他迈步走进来,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药柜前,伸手拉开那个装着龙涎香的抽屉,取出金箔包裹的香料,放在掌心掂了掂。
“皇上这几日精神不济,”韩霜慢悠悠地说,“熏香可要仔细着配。”
姜离低着头,感觉到胸口那股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根线拴在心脏上,另一头正在被人狠狠拉扯。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声音漏出来。
韩霜把香料放回抽屉,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侧过头,“听说摄政王在佛堂静修?曹公公今日去探视,可瞧见什么了?”
曹公公腰弯得更低:“王爷确实在净手,不见外人。老奴只在佛堂外磕了个头,没敢打扰。”
韩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亲卫走了。
脚步声远去。
姜离终于撑不住,顺着药柜滑坐到地上。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那片混乱的噪音里,她听见了萧重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残烛。
“小、小栗子?”曹公公颤声唤她。
姜离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扯出一个笑。
“没事。”她撑着药柜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就是突然想起来——佛堂里那尊佛像,该擦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