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庙在城西五里处的一片荒地上。
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屋子连在一起,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漏着天。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砖。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走了,只剩两根歪歪扭扭的门框杵在那儿,像两颗豁了牙的嘴。
江晚到的时候是午时刚过。太阳正毒,但庙里阴沉沉的,一股子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臭气,呛得她差点干呕。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蜷缩在墙根下,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头发花白,乱成一团草窝。身上那件褂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几个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而是一种警觉的、像野兽一样的光。江晚一迈进门槛,那双眼睛就锁定了她,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周伯。"江晚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我不是来害你的。"
周伯没动,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又扫到她腰间——短刃藏在外衣下面,但绑刃的绳子在衣料上勒出了一道痕迹。
"大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板,像是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您不该来。"
"你给我递了纸条,我不来谁来?"
周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没递过纸条。"
江晚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我说我没递过纸条。"周伯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恐惧,"我是从槐安镇跑出来的。陈太傅把我关在那儿,昨天夜里看守的人松了懈,我才找到机会跑出来。我一路跑到这废庙,打算歇歇脚再想办法联系沈府。"
不是周伯递的纸条。
那纸条是谁写的?
江晚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有人知道她在查周伯,有人知道周伯会往这个方向跑,有人提前把纸条塞到了沈府门口——这个人在引她来见周伯,但这个人不是周伯本人。
目的是什么?
她没时间细想。周伯还活着,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周伯面前蹲下来。近距离看,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更差——嘴唇干裂,脸颊凹陷,左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
"陈太傅为什么关你?"
周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江晚脸上移开,落在破庙的断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大小姐,"他的声音更低了,"陈太傅要我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
"买簪子。"
江晚的心跳加速了。
"九转玲珑扣,宝华楼的定制品。"周伯说,"陈太傅给了我银子,让我去宝华楼买一支。说是买完了交给他的手下,剩下的事不用我管。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知道什么了?"
周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他把原来的大小姐骗到了宸王府。"周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就是上月十五那天晚上。用萧将军帐下亲信的名义,把大小姐送上了马车。"
江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原来的大小姐"——他又用了这个说法。
"陈太傅的目的,是想制造沈家和宸王的冲突。"周伯继续说,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话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住,"他算准了宸王会追查簪子的来历,查到沈家头上。到时候沈国公私送女儿进宸王府的消息一传出去,沈家就是私通皇子的罪名。陈太傅可以借皇帝的手,把沈家连根拔起。"
这跟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陈太傅用簪子做引子,用原主当棋子,一箭双雕——既试探了宸王的态度,又给沈家埋了一颗雷。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你说'原来的大小姐'。"江晚盯着周伯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周伯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庙外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卷到了江晚脚边。
"因为……"周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送过去的人,跟后来我见到的大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江晚的血液冻住了。
"陈太傅也发现了。"周伯说,"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宸王追查到沈家,然后他再出面'揭发'。但事情发生后,他安排在宸王府附近的眼线回报——宸王没有发怒,也没有追查沈家,反而把这件事压了下来。陈太傅觉得不对劲,就把我叫去问话。"
"他问你什么?"
"他问我送过去的那个大小姐,是不是真的沈清棠。"周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我说是的,我亲眼看着她上的马车。但陈太傅不信。他说宸王的反应不像是被算计了,倒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周伯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事情不对,要换一个方案。让我在槐安镇等着,不许回沈府,不许跟任何人联系。我等了十天,实在熬不住了,昨天晚上趁看守打盹跑了出来。"
江晚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陈太傅发现"送过去的人"有问题,所以把周伯关起来,准备"换方案"。这个"换方案"是什么意思?他要换掉谁?换掉原主?还是换掉整个计划?
但最让她不安的是周伯的那句话——"送过去的人,跟后来我见到的大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周伯不知道穿越的事,他只是凭直觉判断"不一样了"。但他的直觉是对的——原来的沈清棠确实不在了,现在这个"沈清棠"是江晚。
"大小姐。"周伯忽然直起身子,凑近了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认真,"您的眼神不一样了。"
江晚浑身一紧。
"以前您的眼神是空的。"周伯说,"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您从小就被关着、被压着,到后来连生气都不会了,只会撒泼打滚。可现在——"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现在您的眼睛里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