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您的眼睛里有火。"
周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江晚正准备开口回应。但她的嘴还没张开,头顶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她太熟了,前世在射箭馆听过无数次。
箭。
"趴下!"她一把摁住周伯的肩膀,把他往地上按。
同一瞬间,一支黑羽箭从屋顶的破洞里射下来,擦着她的发髻飞过,"笃"地钉进了地面的青砖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距周伯的脚不到三寸。
第二支紧跟着就来了。
这一支没有偏。它从屋顶的另一个窟窿射下来,角度刁钻得像算好了周伯翻滚的方向——正中他的右肩。
周伯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把那件脏兮兮的褂子染得更黑了。
"他妈的……"江晚骂了一句,一把拽住周伯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老人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但她顾不上这些——第三支箭已经到了。
她侧身一闪,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屋顶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可能三个。他们不走屋顶边缘,专挑破洞的位置射,说明早就踩过点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是埋伏。
"后窗!"江晚拖着周伯往庙后面跑。她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后墙的窗户框还在,但窗板没了,直接翻就能出去。
周伯的腿在发软,右肩的箭杆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他的脸就白一分。江晚半架半拖着他,磕磕绊绊地穿过后殿。
身后传来"嗖"的一声——第四支箭。这一支射偏了,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但箭法已经开始往后窗的方向调整。
"快!"她把周伯推向后窗。窗框不高,周伯踉跄着翻了过去,江晚紧跟着翻身出来。
庙后面是一片荒草地,半人高的杂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条土路。江晚拉着周伯往草丛深处钻,杂草割得她手背和脸都是细小的血痕。
跑了大概两百步,她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得能挡住一个人。她把周伯推到树后面,让他靠着树干坐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周伯的脸。
黑的。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从嘴唇开始往外蔓延的青黑色,像是墨汁在皮肤底下洇开。他的眼白也变了色,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箭上有毒。"江晚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伸手去拔箭,但周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别拔。"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沙哑了,反而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拔了……死得更快。"
慢性毒。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但扩散速度很快。
"云音!"江晚在心里吼了一声,"箭上是什么毒?"
【检测中……成分为乌头碱混合物,具有神经麻痹作用。致死量约——】
"别告诉我致死量,告诉我怎么解!"
【建议立即服用——】
周伯咳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抓住江晚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大小姐……听我说。"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陈太傅要杀的人……不只我一个。还有——"
"谁?"江晚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嘴边。
周伯的嘴张了张。
他没说出那个字。
他的手松了。
江晚怔怔地看着他垂下去的头颅,看着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但没说完"的遗憾。
她跪在草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他手腕的姿势。周伯的手已经凉了,但不是死人那种冰凉,是一种微温的、慢慢冷下去的温度。
"你奶奶的……"她的声音发抖,"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没有回应。风吹过草丛,沙沙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江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开始动手。
她翻周伯的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半块干得硬邦邦的饼子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钱。她继续往下摸,在周伯腰带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拇指粗细,系着一根细绳。她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印章。
铜质的,两寸见方,底部刻着阳文。她翻过来一看,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宸"。
宸王府的印章。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印文是标准的官印制式,字体的刻法、铜质的成色、底部的边框纹路——全都跟宸王府的印信一模一样。
陈太傅的人怎么会有宸王府的印章?
周伯说"还有"——还有谁?还有宸王?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周伯是被陈太傅关押的,他是从陈太傅手里逃出来的。如果这枚印章一直在周伯身上,那是陈太傅放进去的?还是别人塞的?
她来不及想清楚。草丛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正从废庙的方向追过来。
江晚把印章和布袋塞进袖子里,又把短刃从绑带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伯——他靠在树干上,头垂着,姿势像是睡着了。从外面看,确实像一具尸体。
她咬了咬牙,弯腰拔了些杂草盖在周伯身上,然后猫着腰往反方向跑。
她跑出大约五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喊声:"这边!有血迹!"
然后是翻动草丛的声音。有人在检查周伯。
江晚没回头。她钻出草丛,跳上土路,拼命往城门的方向跑。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直咳嗽,但她不敢停。
身后没有追兵。那些人的目标不是她——是周伯。
她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守门的士兵拦了她一下,她报了沈府的名号才放行。进城之后她放慢脚步,弯着腰喘了好一阵。
等呼吸平稳了,她摸了摸袖子——印章还在。
那枚刻着"宸"字的铜印贴着她的手腕,冰凉沉手,像一块烧不完的烙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