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院门虚掩着。
江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满身草屑,手背和脸颊上全是杂草割出的细痕,裙子下摆沾着泥,头发散了大半。她现在的样子,活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然后她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
裴长渊。
他背对着她,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像碎银子。他没带侍卫,没穿王服,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挂——就跟白天在揽月苑时一样,随便得不像个王爷。
他怎么在这儿?
江晚的脚步顿了一瞬。裴长渊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散乱的头发到沾满泥的裙角,最后落在她手里攥着的短刃上。
"槐安镇的事查完了?"她先开口,把短刃收进袖子里。
"查完了。"裴长渊的声音很平,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暗卫说你一个人出了城,去了西边的废庙。"
"你的人盯着我?"
"我的人保护你。"他纠正了一下用词,语气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情况怎么样?"
江晚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递给他。
裴长渊接过去,打开布袋,把印章倒在掌心里。月光下,铜印上的"宸"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拼了很久的拼图,最后一块放进去却发现图案对不上。
"这东西在周伯身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他腰带的夹层里。"江晚靠在桂花树上,累得腿都在抖,"周伯死了。废庙里埋伏了刺客,箭上有毒。他临死前想告诉我一件事——陈太傅要杀的人不只他一个。但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裴长渊握着印章的手指收紧了。铜印边缘硌进他的掌心,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还有这枚印章。"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了。"江晚说,"宸王府的制式,跟真的没区别。但我不信陈太傅会蠢到把宸王府的印章随便塞在一个管家身上。"
"不是他的。"裴长渊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刃,"这枚印章是别人放上去的。"
"什么意思?"
"陈太傅用周伯引你去废庙,再用刺客杀周伯灭口——这一步我能理解。但印章不是他的风格。"裴长渊把铜印翻过来,指着底部的边框纹路,"你看这里。边框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后加的标记。这是仿制者留下的暗记,用来区分真假。"
江晚凑近看了一眼。确实,边框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线,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下仔细看能辨认出来。
"陈太傅不会在假印章上留暗记。"裴长渊说,"他的手底下有专门的仿制高手,做出来的东西跟真品一模一样,不会留任何痕迹。这枚印章是另一个人做的——一个跟陈太傅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这个人想把印章栽到陈太傅头上?"
"不止。"裴长渊的目光沉了下去,"他要的是让本王以为陈太傅在偷用宸王府的印章——这样本王就会跟陈太傅翻脸。他坐收渔翁之利。"
江晚的脑子转了两圈,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有人把假印章放在周伯身上,等陈太傅的刺客杀了周伯之后,印章就会暴露。她或者裴长渊拿到印章,自然以为是陈太傅的东西。然后裴长渊怒了,跟陈太傅翻脸。三方混战,第四方得利。
"这个'第四方'是谁?"她问。
裴长渊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有怀疑对象,但现在不能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里。
"你今天做得很好。"
江晚抬头看他。裴长渊站在月光里,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玩味。就是很平的一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他给她的最高评价了。
"行吧。"江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拿命换来的,殿下记着就行。"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背上的划痕,又移到她散乱的头发上。然后江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左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抖,而是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涌,被他死死压住了。他的右手还稳稳地握着印章,但左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愤怒。
江晚见过裴长渊很多种表情——冷漠、玩味、审视、甚至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但她从没见过他"愤怒"。或者说,他的愤怒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暴跳如雷,而是像岩浆压在冰层下面,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底下的温度足以熔穿一切。
"殿下。"她开口。
"嗯?"
"你的手在抖。"
裴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的表情没变,但那只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咔"地响了一声。然后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没事。"他说。
江晚没追问。她知道这种人,越追问越拧巴,不如直接说正事。
"周伯死前说了一半的话——'陈太傅要杀的人不只我一个,还有……'。他没说完。"她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周伯提到的陈太傅的计划、簪子代买的经过、以及"原来的大小姐"这个说法。
裴长渊听到"原来的大小姐"时,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江晚犹豫了一下,"周伯说陈太傅发现'送过去的人不对劲'——他说宸王的反应不像被算计了,倒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裴长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倒是看得清。"裴长渊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收起印章,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殿下。"江晚叫住他。
他回头。
她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左手还背在身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只手还在抖。
"下次……别一个人去。"
这句话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江晚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合作者该说的话——合作者应该说"下次提前通知我"或者"下次给我发信号"。但她说的是"别一个人去"。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
久到月光从树叶间移了一个位置,久到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点头"。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江晚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回屋。
袖子里的发卡硌着她的手腕,铜印的重量还残留在掌心。周伯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还有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棋局里,棋手不止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