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从山坡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城,但走到慧明寺后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说不过去——万一寺里有人认识若兰呢?
大殿的门没关。她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木头的潮气。殿内不大,三尊佛像摆在正中,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供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绿豆。
竹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沙沙沙,节奏很稳。
江晚走出大殿,看见一个老和尚在院子里扫地。灰袍,布鞋,光头上的戒疤已经看不太清了。他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扫,落叶被拢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
"大师。"江晚开口。
老和尚停下扫帚,抬起头。
他的脸皱得像一块老树皮,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清澈的,像山泉水。他看了江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是林家的孩子。"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
江晚的后背微微一紧。"您怎么知道?"
老和尚没直接回答。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坐吧。你是来找若兰的?"
江晚跟着他进了厢房。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达摩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老和尚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茶是最粗的那种老茶梗,味道苦涩,但热乎。
"你怎么知道我找若兰?"江晚端着茶杯问。
"若兰的坟在寺后头,每年来烧香的就那么几个人。"老和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他扫地的节奏,"林婉贞以前每年清明来一次,这几年不来了。你长得像她,但眼神不像。"
像林婉贞?江晚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的长相——原主和林婉贞确实有几分相像,眉眼轮廓差不多,但原主更凌厉一些。
"您认识若兰?"她问。
老和尚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说的若兰,和我认识的若兰,不是同一个人。"
江晚愣了。"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若兰,是个不爱说话、总爱对着月亮发呆的女孩。"老和尚的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还是这里的小沙弥,十几岁。她是跟着宫里的嬷嬷来上香的,站在殿外头不敢进来,就蹲在院子里看月亮。我偷偷给她拿了块糕,她接过去,一口都没吃,揣袖子里了。后来我问师父,那个姐姐是谁,师父说她是先皇后身边的侍女,叫若兰。"
先皇后身边的侍女——这个若兰确实是江晚要找的那个若兰。
"但您刚才说'不是同一个人'?"江晚皱眉。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你说的若兰,是若兰的女儿。"
"若兰的女儿?"
"若兰出宫之后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她那个女儿,小名也叫若兰——家里人都这么叫她。后来若兰老了,女儿长大了,外头的人分不清谁是谁,都叫若兰。"
江晚的脑子转了一圈。
老和尚认识的若兰是"对着月亮发呆的女孩"——那是年轻的若兰,先皇后的侍女。而这个若兰出宫后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的小名也叫若兰。后来若兰老了,死后来葬在了这座寺后面。
所以——墓碑上刻的"若兰之位",葬的是老若兰还是小若兰?
"大师,"江晚放下茶杯,"葬在寺后面的若兰,是母亲还是女儿?"
老和尚沉默了几秒:"是母亲。老若兰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念的往生咒。"
老若兰。先皇后的侍女。写那封信的若兰。
"她走之前来过这里?"
"来过。"老和尚点头,"先皇后崩了之后,若兰被遣出宫。她在宫外漂了几年,嫁了人,生了孩子。后来她来过这里一次,说要出家。我那时候已经是寺里的住持了,给她收拾了一间厢房。她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走了。"
"为什么走?"
"她说她还有事没办完。"老和尚叹了口气,"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一本经书。说让我替她收着,将来如果有林家的孩子来找,就交给那人。"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家的孩子?"
"嗯。她原话是——'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孩子来找若兰,把这个给她。'"
老和尚站起身,走到佛龛前面。他伸手在佛龛后面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布包。布包积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放了很久没人碰过。
他把布包递给江晚。
江晚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经书,薄薄的,只有二三十页。封皮上写的是《心经》,墨色已经褪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她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是她见过的——跟若兰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致婉贞——当我不能再保护你的时候,愿这本书能为你指路。"
江晚的手指在"保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若兰说要保护林婉贞——但若兰只是一个被遣出宫的侍女,她拿什么保护一个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她往后翻。
经书的正文是手抄的《心经》,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但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江晚的手指顿住了——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很薄,边缘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的笔迹跟经书上的完全不同——更加端庄、更加规矩,带着一种皇家书法的雍容气度。
这是一个身份极高的人写的。
三个字:裴景琰。
江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裴——皇室姓氏。景琰——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师,您知道裴景琰是谁吗?"她问。
老和尚摇了摇头:"老衲不问俗事。若兰留下的东西,我替她收着就是。"
江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经书里。她把经书揣进怀里,站起身。
"大师,谢谢您。"
老和尚摆了摆手,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沙,跟她来之前一模一样。
走出寺门的时候,江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的背影佝偻着,在夕阳里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在这座小寺里扫了几十年的地,等了几十年,就为了把这本经书交给一个"林家的孩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经书,快步往城门的方向走。
纸条上那三个字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裴景琰。这个名字,一定跟宸王府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