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的书房比江晚想象的大。
满墙的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案几很大,占了大半个屋子,上面摆着笔架、砚台、一盏油灯,还有几卷摊开的公文。没有古董,没有字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干净得不像一个王爷的私人空间。
裴长渊坐在案几后面,手边搁着那张纸条。他看完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江晚之前就注意到了。
"裴景琰。"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
"你知道这个人?"江晚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
裴长渊没抬头。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把纸条放回案几上,手指按住,像是在压一张牌。
"我知道。"
江晚皱眉:"你知道?知道什么?"
"裴景琰是我的叔祖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被我父皇赐死的时候,我七岁。"
江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七岁。
她快速算了一下——裴长渊今年二十二,十五年前他七岁。裴景琰在景和三十四年被赐死,那一年裴长渊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亲眼目睹自己的叔祖父被父亲以谋逆罪赐死。
"你知道此案有隐情?"江晚压低了声音。
"隐情?"裴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此案牵连朝臣十七人,流放处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主审官是陈延年——就是你正在查的那位陈太傅。"
"那先皇后呢?"江晚追问,"她为什么要在给若兰的经书里夹一张写着裴景琰名字的纸条?先皇后跟裴景琰是什么关系?"
裴长渊的手指停了。
不是那种"思考"的停顿,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停。他的食指悬在案几上方,没有落下。
"你问的是先皇后和裴景琰的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不是裴景琰和我的关系。"
"两个我都想问。"
裴长渊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跟平时一样——深,暗,像两口枯井。但今天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是被搅浑的水。
"先皇后和裴景琰的关系,朝野有不少猜测。"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有人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有人说裴景琰暗恋先皇后,还有人说先皇后是裴景琰介绍给父皇的。这些说法,没有一种能证实。"
"但先皇后在裴景琰被赐死之后,依然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纸条上——"江晚往前倾了倾身子,"她把这张纸条夹在给若兰的经书里,让若兰传给林婉贞。这说明她认为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值得冒险保存。如果裴景琰只是一个'谋逆伏诛'的罪人,先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长渊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长到窗外的风把书架上的竹帘吹得晃了一晃。
"你觉得此案有冤情。"裴长渊终于开口了。这不是疑问句。
"你不觉得吗?"江晚反问,"你的叔祖父被你父皇赐死,主审官是陈太傅。现在陈太傅又在搞你——用簪子、用周伯、用假印章。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有联系又怎样?"裴长渊的声音低了半度,"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裴景琰死了,先皇后也死了。此案翻不了。"
"翻不了?"江晚皱眉,"你什么意思?你不想查?"
"我没说不想查。"
"那你是什么态度?"
裴长渊看着她,没回答。
江晚突然觉得有点火大。这人永远是这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在肚子里烂掉。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肯说透,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那儿,你拿头去撞都撞不出一个裂缝。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裴景琰是你叔祖父,他被赐死的时候你七岁。你当时什么感受?你现在查这些,到底是为了查真相,还是为了——"
"够了。"裴长渊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有一种冰冷的锋利。
江晚没停。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陈太傅是棋子,周伯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你从来没把任何人当人看。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真心。"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说错了——她说的是实话。裴长渊确实把人当棋子。但他刚才提起七岁那年的事时,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那不是冷漠,是疼。
她踩到了他的伤口。
但她没有道歉。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道歉更像是侮辱。
裴长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一瞬。快到几乎看不见。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唇,没有任何肉眼可辨的波动。但江晚跟他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已经学会了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书架。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找书。但江晚看到了——
他耳后浮起一抹极淡的红。
不是愤怒的涨红,也不是害羞的绯红,是一种非常浅的、像是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淡淡的,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那一笔。
他自己没察觉。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册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动作依然从容,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那抹红还在——在他耳后,安安静静地烧着。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书,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不该说那句话。
"殿下,我——"
"今天到这儿。"裴长渊没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漠的调子,"纸条留下。你可以走了。"
江晚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裴景琰案的相关旧档,在宫里的翰林院存着。"她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
裴长渊没回答。
江晚出了书房,穿过回廊,走到宸王府的侧门。暗卫给她开了门,她踏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想起那抹红。
很淡。但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