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书房的灯亮着。
江晚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守门的暗卫没拦她——看来裴长渊留过话了。她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前,门虚掩着,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伸手推门,手刚碰到门板就停住了。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翻书的沙沙声,没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没有裴长渊那双指节敲击案几的习惯性节奏。
安静得不像有人。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裴长渊趴在案几上。
他的头枕在左臂上,右手还攥着一卷册子,手指松松地搭在纸面上。案几上散落着十几份旧档,有的摊开,有的卷着,有的被压在他胳膊底下。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睡着了。
江晚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睡脸——平时那张脸上永远是冷漠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嘴角不是挂着玩味的弧度就是绷成一条线。但此刻那些东西全都不在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嘴唇抿得没那么紧了,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尖。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今天忙了一天"的累,是一种积攒了很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头独行的狼跑了太远的路,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撑不住了,就地倒下,但他倒下的姿势都带着警觉——右手还攥着那卷册子,随时准备跳起来。
江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没出声,脚步放得很慢,绕过地上的书堆,走到案几旁边。
她低头看他手边的那份旧档。
册子摊开着,纸色发黄,边角起了毛。封面上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印文是"刑部存档"四个字。旧档的抬头写着——
"景和三十四年秋,靖安王裴景琰谋逆案供词录。"
江晚弯下腰,仔细看供词的内容。供词不长,两页纸,字迹工整,是正式的刑部抄录格式。关键段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证人陈廷璋供称:景和三十三年冬,靖安王裴景琰于府中私宴席间,言'帝躬违和,太子年幼,朝中不可无长君',意图拥立己身。臣在场亲闻,不敢隐瞒,特此举告。"
陈廷璋。
这个名字江晚没见过,但她见过"陈"字。陈太傅——陈延年。陈廷璋是陈延年的父亲。
她又往下看。供词之后附了一段刑部的审理记录——审理官三人,主审是时任太傅陈延年。
父亲作证,儿子主审。
江晚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直起身,盯着那份旧档,手心开始冒汗。
裴景琰被赐死的唯一证据,是陈廷璋的一份口头供词。没有物证,没有人证——除了陈廷璋自己。就凭这一份供词,裴景琰被定罪、赐死,牵连朝臣十七人。
而主审官是陈廷璋的儿子陈延年——也就是现在的陈太傅。
陈家父子联手做的一个局。
如果裴景琰案是冤案,那陈家的权力根基就建立在一个诬陷之上。陈廷璋靠着举报裴景琰获得了皇帝的信任,陈延年靠着主审此案确立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父子两代人,一个举报,一个判决,把一个皇族成员送上了死路,然后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了十五年。
江晚的目光继续在旧档上扫。在供词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另一段记录——
"景和三十四年八月,靖安王裴景琰于狱中上书皇帝,陈词如下:臣自知必死,然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不得不言——太傅陈廷璋任职户部期间,贪墨军饷三万两,私通北境边将,请陛下明察。臣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死证之。"
裴景琰死前上过一封书,指控陈廷璋贪腐。
但这份上书没有任何回应。裴景琰还是被赐死了,陈廷璋安然无恙。
"你看完了?"
江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裴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胳膊看她。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涩,眼睛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迷糊。
但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的眼神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歉,吵醒你了。"江晚说。
"你没吵醒我。"裴长渊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放松得不像是他,"灯太亮了,自己醒的。"
他站起来,走到案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旧档,然后把另一份推到江晚面前。
"你看这个。"
江晚接过来。这份旧档比刚才那份更旧,纸色几乎变成了棕色,边角用浆糊补过。上面写的是——
"景和三十四年九月初三,靖安王裴景琰上书。内书房批阅记录: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皇帝看到了裴景琰的举报,但压下来了,没有追究。
"你父皇知道陈廷璋贪腐。"江晚抬头看裴长渊,"但他选择不理。"
"不止是不理。"裴长渊的声音很低,"他选择赐死举报人。"
屋里沉默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裴景琰案和陈太傅的关系我已经清楚了。"江晚把旧档放回案几上,"但你三天前说了一半的话——你说陈廷璋诬陷裴景琰不是为了权力。那是为了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
他的眼神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他说"裴景琰是我的叔祖父"时,眼底是冷的——那种把情绪压到最深处的冷。但现在,那层冰裂了一条缝。底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陈廷璋诬陷我叔祖父,不是为了权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江晚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一件事——和我母妃的死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