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在宸王府书房里待到半夜。
她坐在案几对面，裴长渊坐在案几后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铺满了旧档和情报纸的桌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芯子烧短了一截。
"我要潜入陈太傅府。"江晚把一张纸推到裴长渊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计划图，线条凌乱，但逻辑清晰——陈府的布局、侧门的位置、影卫的巡逻路线（推测的）、温如雪送药的路线，全标在上面。
裴长渊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
"不行。"
"你连计划都没看完——"
"不用看。"裴长渊把纸推回去，"陈府有影卫，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进去。"江晚把纸又推回去，指尖点在计划图中间标注的一个位置，"温如雪进去。我不进。"
裴长渊的眉头松了一下，又拧得更紧了："你要让温如雪去？"
"她有正当理由进陈府——送药。她在陈府待了那么多次，对路线熟，对人也熟。她只需要在送药的时候多走两步路，经过西院的影卫驻点，看一眼部署就行。"
"看一眼？"裴长渊的语气带了一丝冷意，"你把影卫当什么了？温如雪只要多走两步路，影卫就会发现。发现了就是死。"
"所以需要安排。"江晚没被他的冷意吓退，"温如雪送药走的是侧门到正房的路线，中间经过花园。西院的影卫驻点在花园西侧——温如雪不需要进西院，只需要在花园里多停留一会儿，找个借口，比如赏花、歇脚。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西院门口的人进出情况。"
"看到人进出有什么用？"
"有用。"江晚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她刚才在来的路上画的，"影卫是死士，行动有固定规律。只要温如雪连续三次送药时观察同一时段的巡逻情况，就能推算出影卫的换班频率。有了换班频率，你就能找到他们防最松的时间窗口。"
裴长渊看着她，没说话。
"温如雪只需要在陈府待三天。"江晚的声音放低了，"三天，每次送药多停一刻钟。风险有，但不大。她不是去偷东西，她只是去看。"
"温如雪凭什么帮你？"裴长渊的声音沉了半度，"她是沈府的养女，不是你的人。你让她去陈府踩点，万一出事——"
"她跟我一样。"江晚打断他，"她感觉到了陈太傅在布局。她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她主动给我写信，主动观察陈府的动向。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查真相。"
"你跟她确认过了？"
"还没有。但我知道她会同意。"
"你知道？"裴长渊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凭什么这么肯定"的质疑。
"因为她的母亲也死在这件事里。"江晚的声音平了下来，"若兰的女儿——温如雪的母亲——嫁入温家后没几年就死了。你觉得那是巧合？"
裴长渊的眼神变了。
"温如雪查陈太傅，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江晚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为了自己。"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芯子又烧短了一截，火苗缩了下去，光线暗了几分。
"我派两个人跟着你。"裴长渊终于开口。
"不行。"江晚摇头，"如果陈太傅发现宸王府的暗卫在陈府附近出没，温如雪就暴露了。送药是正常的人际往来，带暗卫就不正常了。"
"那你在陈府外面等。一旦有变，暗卫可以直接冲侧门。"
"也不行。陈府周围肯定有眼线，暗卫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裴长渊的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一下——这次不是思考，是被顶回来的烦躁。
"那你的意思是，温如雪进去，我们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江晚说，"你给我一个东西——一个信物。如果温如雪出事，我用这个信物调动你的暗卫。但只在我发出信号的时候才动。"
裴长渊看着她。那种看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是审视、是评估、是棋手看棋子的那种打量。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玉珏。
不大，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触手温凉。玉质细腻，边缘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常年在身上带着的。玉珏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宸"字，跟他们之前拼合的那块玉佩上的字一样，但材质完全不同。
"这枚玉珏能调动宸王府三等以内的暗卫。"裴长渊把玉珏放在案几上，推到她面前，"只有三等以内——一共十二人。"
"够了。"江晚伸手去拿。
裴长渊的手没松。玉珏夹在两人的手指之间，黑色的玉面上映出两只手的倒影。
"你确定温如雪靠得住？"他问。
"不确定。"江晚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不去试，就永远不确定。"
裴长渊的手指松开了。
江晚把玉珏握在掌心里。玉是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沉甸甸的，不重，但压手。
"你放心？"她问。
这话有两层意思——放心温如雪，还是放心她。
裴长渊看了她几秒。
"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书架，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但江晚看到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很轻，不到一瞬。
她把玉珏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明天我去找温如雪。"
"嗯。"
"如果她同意了，我会在三天内给你消息。"
"嗯。"
"如果三天没消息——"
"我会去找你。"裴长渊没回头，声音闷在书架之间，"第三天日落之前没有消息，我亲自去陈府。"
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架前，手搭在最上层的那排书上，姿势像是在找书，但她知道他什么都没在看。
"裴长渊。"
"什么？"
"你上次说'下次别一个人去'。这次我也不打算一个人。"
她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攥了攥袖子里的玉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