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雪坐在江晚对面,手边搁着一杯没动的茶。
江晚把计划说完了——去陈太傅府送药,观察影卫部署,三天。风险有,但可控。温如雪听的时候没插嘴,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说完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青黛在门外探头探脑,被江晚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一分钟之后,温如雪抬起头。
她的表情变了。
江晚跟她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见惯了她的温婉微笑、她的滴水不漏、她那种永远把情绪藏在客客气气的面具底下的做派。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温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绷着,眼睛里有一种江晚从没见过的东西。
决绝。
不是那种悲壮的"赴死"感,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不跳的后果比跳更可怕。
"如果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怎么办?"温如雪开口了。声音很稳,不是在撒娇,是真的在问。
江晚看着她。
"你不会出不来。"她说,"因为我会等你。"
温如雪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接话。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回答。江晚想了想,想得比预想的久。她可以编一套漂亮话——"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因为我们需要互相帮助""因为这是合作的最优解"。这些话都对,但都不是真话。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说。
温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戳中了她。江晚看得出来——温如雪的眼睛微微红了一瞬,很快压下去了,但那一瞬是真的。
她也是一个被摆布的棋子。
寄人篱下十几年,被原主沈清棠欺负、羞辱、当丫鬟使唤,她全都忍了。不是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沈府是她的庇护所,也是她的牢笼。离开沈府她无处可去,留下来就要受气。她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可以抗衡的筹码。
所以她忍。
忍了十几年,忍成了一副温婉温和的皮囊。
但现在江晚给了她一个选择。不是施舍,不是命令——是一个选择。
"我要自己决定怎么进去。"温如雪说,"你不需要知道我具体的行动方案。"
江晚愣了一下。
"你怕我泄露?"她问。
"不是怕你泄露。"温如雪摇头,"如果你知道我的每一步计划,你就会忍不住想控制——这是人的本能。但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决策。我已经被人决策了十几年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冲。但江晚没恼。
因为温如雪说得对。
"行。"江晚点头,"你自己定方案。我只负责两件事——第一,给你一个信物,万一出事可以调宸王府的暗卫。第二,第三天日落之前如果你没消息,裴长渊会亲自去陈府接你。"
"宸王府的暗卫?"温如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跟宸王……已经到这一步了?"
"合作关系。"江晚避重就轻,"他查陈太傅,我也查陈太傅。利益一致。"
温如雪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你不说实话我也懒得拆穿"的笑。
"好。"她站起来,把那杯没动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把影卫的部署信息带出来。如果我没带出来——"
"那就说明出了问题。"江晚接上,"裴长渊会去。"
"如果他也没来呢?"
"那我亲自来。"
温如雪看着她,眼底那层决绝的冷意融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像冰面上化了一小滴水。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变了。"
"我知道。"
温如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以前那个沈清棠——你跟她一点都不像。"
江晚没接话。温如雪推门出去了,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江晚坐在桌前,把温如雪喝过的茶杯收了。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黑色玉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她用玉珏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暗卫出现得很快——从院墙翻下来的那个灰衣人,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告诉你们王爷,温如雪答应了。"江晚说,"但她有自己的计划,我不过问。"
暗卫点头,翻墙走了。
大约半盏茶之后,窗外响了三下。暗卫递进来一张纸条。江晚展开——
"她答应了?"
就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裴长渊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这个问法透着一种微妙的谨慎。他不是在问"计划进展",是在问"那个人靠不靠谱"。
江晚提笔回了五个字:"她有自己的计划。"
纸条递出去。又过了一刻钟,回信来了。
一个字。
"好。"
江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笔画干脆,没有犹豫,落笔很稳。
他学会了不追问。
这对裴长渊来说不容易——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以前不管什么事都要抠到细节。但这次他只回了一个"好",意思很清楚:你的判断,我信。
江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那枚黑色玉珏放在一起。
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