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雪出门那天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浅碧色或藕荷色的温婉衣裙，而是一套深蓝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短靴里。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灰扑风，从头罩到脚，看起来像个赶路的书生。
青黛在角门给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温姑娘，您这是——"
"去陈府送药。"温如雪笑了笑，把食盒提了提，"表姐身子不好，我穿利索点好伺候。"
青黛没多想，放她出去了。
温如雪编的理由天衣无缝——陈太傅的夫人最近抱恙，沈府跟陈家有旧交，每隔几日派个晚辈去送汤药。温如雪去了不止一次两次，陈府的规矩她摸得门儿清。门房认识她，管事也认识她，连陈府的丫鬟见她来都会主动招呼一声。
一个寄人篱下的将门孤女，谁会觉得她是来刺探情报的？
进了陈府侧门，温如雪直奔正房。陈夫人确实病了——咳嗽，不算重，但缠绵不愈。温如雪把汤药交给陈夫人的贴身丫鬟，陪陈夫人说了会儿话，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告退了。
但她没有直接走。
她跟门房说天色还早，想在花园里散散步再回。门房客客气气地应了——温姑娘是常客，花园随便逛。
温如雪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看花。但她的眼睛不在花上——她在看人。
花园西侧紧挨着后院。前两次来送药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后院那边总有人影晃动，但走得不像是丫鬟仆从的步子。这次她特意在花园靠西的位置坐下来，假装歇脚，实则盯着后院的方向看了大约两刻钟。
她看到了三个灰衣人。
都是短靴快步，走的是后院东北角的一条小径，那条小径通向一排堆杂物的矮房。灰衣人走到矮房跟前就消失了——不是转身离开，是真的"消失"。人走到矮房旁边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地下。入口在地下。
温如雪心里有了数。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出了花园。
第一天就这样。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第二天送药的时候，她换了个时间——傍晚去的。理由是上午有个绣活要赶，怕耽误了。陈夫人没在意，温如雪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又去花园了。
这次她走到了花园最西边的矮墙旁边。矮墙不高，站在墙边踮起脚能看到后院的一角。她看到了矮房旁边的那扇门——地面上看起来就是一扇普通的地窖门，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几块砖。但灰衣人走到门前不需要搬砖——他们踩了一个特定的位置，木板就自动弹开了。
机关。
温如雪把那个位置记住了——矮房右侧第三块地砖。
第三天夜里，温如雪动了。
她没有睡。陈府给客人安排的厢房在后院东侧，离矮房隔着半个院子。她等到亥时过半，确认走廊的丫鬟都睡了，才从窗户翻出去。
她穿的是深色衣服，头发盘得紧，脚上的软底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墙根走，绕过了巡夜的老仆——那个老仆六十几了，耳朵背，走路也慢，很好躲。
到了矮房旁边。
她蹲下来，摸到第三块地砖。砖面冰凉，她用指甲抠了抠边缘——砖是活的。她没踩机关，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涂了一层银粉，是她前两天在陈府的库房里"借"的——陈夫人信佛，府里常备银粉用来画符。温如雪把银粉均匀地涂在一张薄纸上，等它干透了，纸就变成了一面"镜子"——可以反射月光的轮廓。
她把银粉纸贴在地窖门的门框上。月光照下来，门框的轮廓、铰链的位置、机关的形状，全映在了银粉纸上。她用手指轻轻按压，让银粉纸把轮廓拓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盏茶的功夫。
她把拓好的银粉纸取下来，卷成细条，塞进了发髻里——用一根银簪固定住，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发饰。
然后她原路返回。
走到后院拐角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三天的观察、银粉纸的准备、深夜的行动——全按她自己的计划走，没有出任何差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温姑娘，深夜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温如雪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远，大约五六步的距离。语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心——像是一个长辈在问候晚辈。
但她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关心。是试探。
她转过身。
陈太傅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袍，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出他半张脸——五十几岁的面相，保养得不错，看不出太多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他根本没睡。
"陈大人。"温如雪弯了弯腰，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夜里闷热，睡不着，出来走走。扰了大人清梦，是如雪的不是。"
陈太傅端着油灯走近了两步。灯光照在温如雪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深色劲装，软底靴。
这身打扮不像"出来走走"。
"温姑娘穿得利索。"陈太傅笑了笑，语气还是那种长辈的关心，"后院路不平，当心脚下。"
"谢大人提醒。"温如雪低头，"如雪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
"温姑娘。"陈太傅叫住了她。
温如雪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表姐的病好些了吗？"
温如雪的后背僵了一瞬。表姐——她编的那个"远房表姐"。陈太傅刚才在试探她。
"好多了。"温如雪的声音没有破绽，"多谢大人挂心。"
"那就好。"陈太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笑，"早些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回沈府呢。"
温如雪没再说话，迈步往前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发髻里那根银簪底下压着的银粉纸，贴着她的头皮，冰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