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温如雪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几乎没怎么睡——昨晚跟陈太傅撞上之后，她躺在床上翻了一整夜，发髻里的银粉纸硌着头皮，提醒她每时每刻都身处险境。
"温姑娘，大人请您去花厅用早膳。"门外是陈府丫鬟的声音。
温如雪坐起来，先摸了一下发髻——银簪还在，纸还在。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昨天那身深蓝劲装，罩了披风出门。
花厅在前院东侧，要穿过一条长廊。廊下没点灯，天色暗沉沉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泛了一点灰白。温如雪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前方五步远的地方，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
陈太傅。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青灰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玉杖——通体白玉，杖头雕了一只瑞兽。这不是寻常代步用的拐杖，是礼器。三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根玉杖是先帝御赐的。
"这么早？"陈太傅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跟自家晚辈拉家常，"怎么不多睡会儿？"
温如雪弯了弯腰："大人相召，如雪不敢怠慢。"
"我哪里是召你。"陈太傅笑了两声，笑纹挤在眼角，看着慈眉善目，"就是叫你来吃个饭。你在沈府也是寄人篱下，到了我这里，别见外。"
温如雪没接话。这种"长辈的关怀"她听了十几年了，林婉贞也这么说——"你别见外"——但每一次"别见外"的背后都有一根绳子，拴着你的脖子。
陈太傅转身往花厅走，玉杖在地上笃笃地点着。温如雪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进了花厅，桌上已经摆了早膳——粥、小菜、两碟点心，很简单。陈太傅在主位坐下，示意她在对面坐。
"你表姐昨晚怎么样？"陈太傅边喝粥边问。
"好些了。"温如雪低头扒粥，"今天如雪想再待一天，明天回沈府。"
"不急。"陈太傅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多住几天也无妨。你表姐身子弱，有人陪着说说话，好得快。"
温如雪应了一声。
陈太傅又看了她几眼，忽然话锋一转："温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陈太傅点了点头，语气感慨，"该议亲了。你母亲走得早，这些事没人替你操持。沈国公府虽然收留你，但毕竟不是自家——他们能管你吃穿，管不了你一辈子。"
温如雪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这话听着体贴，实际在提醒她——你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你的命运在别人手里。
"大人说得是。"她面上不动声色。
"我倒是认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陈太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牵个线。嫁个好人家，也算是你母亲在天之灵的安慰。"
温如雪抬头看他。陈太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慈祥，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一个晚辈的婚事。
但他的眼底没有温度。
那种目光她见过——林婉贞提起若兰时也是这种眼神。表面平平静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足以压死人。
"大人好意，如雪心领了。"她低下头，"只是如雪年纪还小，暂且不想这些。"
"也是。"陈太傅放下茶杯，笑了一声，"不急。"
他没再追问。花厅里安静了一阵，只听到碗筷碰瓷的细碎声。温如雪以为这顿饭就这样过去了，但陈太傅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昨夜——"
温如雪的脊背绷紧了。
"昨夜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你从后院那边走过来。"陈太傅的语气极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院那片是堆杂物的，没什么好看的。你以后要是闷了，去花园转转就行，后院路不平，摔了不好。"
温如雪的指尖在桌下掐进了掌心。
"谢大人关心。"她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昨晚确实睡不踏实，随便走走。以后如雪注意。"
陈太傅看了她几秒。那个目光像是穿过了她的皮肤，在她骨头里翻找什么东西。
"温姑娘。"他忽然叫了一声。
"大人。"
"你要记住——"陈太傅的声音慢了下来，温和的腔调一点没变，但每个字都沉了一分，"在我这里，说谎比犯错更严重。"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温如雪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她看清了——陈太傅不是在跟她拉家常，不是在关心她的婚事，更不是在提醒她注意脚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去了后院，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做了什么。
但他没有抓她，没有质问她，只是用一句"说谎比犯错更严重"来试探她的反应。
这是一只猫在逗老鼠。
"如雪记住了。"她低下头。
陈太傅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拄着玉杖往花厅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派个人送你回厢房歇着。"他说。
这不是建议。
温如雪知道这是命令——他要派人跟着她，看她做什么、见什么人。
"不用了。"她站起来，弯了弯腰，"如雪认得路。而且表姐说想跟我多说几句话，我正好顺路过去看看她。"
表姐。
那个她编出来的"远房表姐"——陈太傅昨晚就问过这个。温如雪赌的是陈太傅不会去核实，因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编不出太复杂的谎言，这种程度的小谎反而是最安全的。
陈太傅回头看了她一眼。
"也好。"他说完，拄着玉杖走了。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温如雪站在花厅里，后背全是冷汗。
她回到厢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不大，巴掌见方，叠了两折。纸色发黄，边角有磨损，看得出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
温如雪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是一张图的局部。墨线画的，标注着方位和符号，像是什么建筑的平面布局。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一个"影"字。
影卫部署图的复印件。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这张图出现在她桌上，意味着有人在陈太傅的眼皮底下把影卫的内部文件拿出来给了她。
谁？陈太傅的人？还是影卫内部的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图上的标注。图的主体是后院地下空间的布局——跟她昨晚看到的银粉纸拓印的轮廓基本吻合。但在图的最下方，有一排名字，应该是影卫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人用朱红色的墨圈了起来。
一个单字："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