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雪从陈府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偏过中天。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稳,面上带着那种来送药时惯有的温和笑意,跟门房客客气气地道了别。门房还给她叫了顶小轿,她没拒绝,坐上去,帘子一放,脸色就变了。
轿子往沈府方向走。温如雪坐在轿子里,右手按着发髻——银簪底下的银粉纸硌着头皮,又凉又硬。她的左手攥着膝盖上的披风边角,指节发白。
轿子拐进长安街的时候,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拉车的马。是战马。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节奏整齐得像鼓点,而且越来越近。温如梅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街角拐出来三匹黑马,马上的人穿黑衣,蒙着脸,腰间别着短刀。
不是普通的骑马路人。这种马是军中编制的,只有特定的人才有。
轿夫也察觉到不对,脚步慢了。温如雪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陈府到沈府的路上有三条暗巷,沈清棠之前跟她说过,如果出了事就往暗巷里跑。
"停轿。"她说。
轿夫刚把轿子落地,温如雪就掀帘跳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匹黑马已经加速了,马上的人拔出了刀,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跑!"她对轿夫喊了一声,自己转身就往旁边的巷子里冲。
她跑得不算快——她不是练家子,体力也一般,但她胜在冷静。沈清棠跟她说过京城的暗巷网络:从长安街往南走,第二条巷子左拐,穿过去是一家染坊的后门,再往右拐是一条死胡同,但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沈府后街。
她冲进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三个黑衣人下马了。他们在巷子里比她快。
温如雪跑过染坊后门,右拐,进了死胡同。
到头了。
矮墙比她想象的高。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墙沿——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温姑娘。"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
温如雪转过身。三个黑衣人堵在巷口,领头的那个刀尖朝下,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根筷子。
"交出来,饶你一命。"他说。
交什么——银粉纸。他们知道。
温如雪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墙。她的右手慢慢伸向发髻,手指摸到了银簪——
"别动。"领头的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你那簪子底下藏着什么,我们都知道。老老实实拿出来,陈大人说了,不杀你。"
不杀你——那杀了之后呢?
温如雪没动。她的手指攥着银簪,心里在算——从这条巷子到沈府后街只有一墙之隔。如果她喊一声,沈府的人能不能听到?
不能。墙太厚了,声音传不过去。
黑衣人又近了两步。
温如雪把银簪从发髻里拔了出来——不是要交出去,是把银粉纸取下来。她不能让他们抢走,但如果打不过——
一匹马从巷口侧面冲了进来。
不是从巷口正面——是从旁边那条更窄的夹道里横插过来的。黑马的速度快得不正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马上的人弯着腰,半边身体几乎贴着马背,手里攥着一根马鞭。
马鞭抽在领头黑衣人的手腕上。"啪"地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出去,磕在墙上弹了两下。
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黑马在狭窄的巷子里前蹄腾空,转了半个身,重重落地。马背上的玄色披风甩开,露出里面的人。
裴长渊。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披风甩在身后,露出腰间的长刀——不是装饰刀,是军中制式的横刀,刀鞘磨得发亮。
"宸、宸王殿下——"领头的黑衣人声音变了。
裴长渊没回话。他拔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光一闪,领头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后退,刀背已经砸在了他的膝弯上。那人"噗通"跪倒在地,裴长渊侧身让过他倒下的身体,反手一刀劈向第二个黑衣人的肩膀。
不是劈砍——是刀背拍的。力道精准,砸在肩胛骨和锁骨的接缝处,那人整条胳膊瞬间垂了下来,短刀叮当落地。
第三个黑衣人转身要跑。裴长渊一脚踹在旁边堆着的竹筐上,竹筐滑出去撞在那人脚踝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裴长渊两步跨过去,刀尖抵在他的后颈。
"别动。"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裴长渊冲进巷子到放倒三个人,前后不到十息。
温如雪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见过打斗——在沈府偶尔也见过护院过招——但没见过这种。不是江湖高手那种花里胡哨的拆招,是军中杀人的路数。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是要命但让你失去战斗力,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裴长渊收刀回鞘。他回头看了温如雪一眼——她的披风歪了,头发散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没有尖叫,没有瘫软,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银簪和一张纸。
"能走吗?"他问。
"能。"温如雪的声音有点抖,但腿没软。
裴长渊走过去,单手把她扶上了马背。他的手很稳,托着她的小臂往上送,力道不大不小。
然后他转头。
巷口又来了一个人。
江晚站在巷口,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她是跑来的——从沈府后门一路跑到这里,跑到一半就听到了巷子里打斗的声音。
她看见裴长渊站在马旁边,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温如雪骑在马上。她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归位——温如雪没事。
"如雪!"她冲过去。
"姐姐,我没事。"温如雪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江晚伸手扶住她的腿,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抬头看裴长渊。
他站在巷子中间,月光从矮墙上洒下来,照着他半边脸。玄色披风上沾了灰,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的呼吸平稳得不像刚打完三个人。
他看着她。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保护你关心的人。"
江晚愣住了。
这话不是对温如雪说的——他看的是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最后她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裴长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那三个黑衣人旁边,用刀尖挑开领头那人的面巾——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痣。
"不是影卫。"裴长渊说,"影卫用刀不用短刀。这些人是陈太傅雇的江湖人。"
"又雇的?"江晚皱眉,"他手底下影卫不用?"
"影卫是他的底牌。在确认温如雪拿到什么之前,他不会动用影卫。"裴长渊收起刀,"走。这里不能久留。"
他翻身上马,坐在温如雪身后,一手揽着缰绳,一手虚虚护着她的背。黑马在巷子里转了个身,朝沈府后街走去。
江晚跟在马后面走。她看着裴长渊的背影——宽肩窄腰,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右手搭在温如雪身后,稳稳的,不碰也不松。
她说了一句"谢谢"。但她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