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粉纸摊在案几上,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温如雪把它从发髻里取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彻底散了。银簪拔出来的瞬间,纸条带着体温和汗意,边缘有点发皱,但上面的轮廓还算完整。
裴长渊站在案几对面,俯身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火折子把蜡烛拨亮了些。
"这是你用银粉拓的?"他问温如雪。
"嗯。"温如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没退,"涂了银粉的纸贴在门框上,月光照下来把轮廓拓住了。"
"聪明。"裴长渊说了一个字的评价,然后把银粉纸推到江晚面前。
江晚凑近了看。银粉纸上拓出来的是地窖入口的轮廓——门框的形状、铰链的位置、机关的大致结构。线条模糊但能辨认。在纸的右下角,温如雪还用指甲刻了几组数字。
"这是什么?"江晚指着那些数字。
"换班间隔。"温如雪喝了口茶,声音稳下来了一些,"我三天里一共观察到六次换班,间隔都是一个半时辰。但深夜那次换班会延迟一刻钟——可能是夜班人手不够。"
"你连换班间隔都记了?"裴长渊看了温如雪一眼。
"姐姐说只看不动。"温如雪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就多看了点。"
江晚从抽屉里拿出之前收到的那张复印件——就是温如雪在陈府桌上发现的那张影卫部署图局部。她把复印件和银粉纸并排放在案几上,来回对比。
"复印件上有四个营的标注。"她指着图纸上的方位符号,"东、西、南、北,每个营七十二人。"
"总共三百人不到。"裴长渊接上,"四个营加直属营。直属营十二人。"
"等一下。"江晚的手指停在银粉纸上。银粉纸拓的是地窖入口的轮廓,但在轮廓旁边,温如雪还拓到了一小段文字——那是门框内侧刻着的字,被银粉纸一并印了下来。
她凑近看。字很小,拓得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是一个签名——负责人的签名。
"渊。"
一个字。
江晚抬头看裴长渊。
裴长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缓慢的变化,是"咔"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断裂了。他的目光钉在那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渊"——这个字跟他的名字里的"渊"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字?"江晚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不是。"裴长渊的声音低了半度,"我的影卫不可能出现在陈太傅府上。这是陈太傅自己独立的影卫系统。"
"但签名是'渊'。"江晚把银粉纸推到他面前,"一个跟你的名字一样的字。巧合?"
裴长渊没回答。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缩了一下又跳回来。
"复印件上有没有这个签名?"他忽然问。
江晚翻出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复印件上四个营的布局都有,但直属营负责人的位置是空白的——没有签名。
"没有。"她摇头,"复印件上这个位置是空的。"
"所以有人故意在复印件上抹掉了签名。"裴长渊的手指敲了一下案几,"但在原件上——也就是温如雪拓到的门框上——签名还在。"
"谁抹的?"温如雪问。
"放复印件给你的那个人。"裴长渊说,"他给你看的版本抹掉了直属营负责人的名字,但他没法抹掉门框上的刻字。"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在安静中跳了两下。
江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直属营是影卫的核心——十二个人,直接听命于负责人。而这个负责人的签名是"渊"。不是裴长渊,但跟裴长渊有关。
"裴长渊。"她开口,"除了你,还有谁的名字里有'渊'?"
裴长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案几下面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推到江晚面前。
"裴影。"
江晚不认识这个名字。
"谁?"
裴长渊的手指按在纸上,力道很轻,但指节微微泛白。
"我母妃的贴身侍卫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从我五岁起就守在我母妃身边。母妃去哪里他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后来呢?"
"母妃死的那天晚上,他不在。"裴长渊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两个字上,"他被调走了——有人伪造了一道命令,让他去宫门外候旨。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母妃已经'坠井'了。"
"之后他就消失了?"江晚问。
"消失了。"裴长渊点头,"我找了他十三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样都没有。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但他用了'渊'作为签名。"江晚说,"如果他是你母妃的人,他不会用这个字。除非——"
"除非他想被人找到。"裴长渊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瞬。
温如雪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虽然不完全了解裴长渊母妃的事,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名字对裴长渊的冲击。
"裴影。"温如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他活着,他在陈太傅的影卫系统里当了十三年的直属营负责人?"
"可能更久。"江晚说,"影卫系统是前朝的。如果裴影在陈太傅接手之前就在里面——那他不是陈太傅的人,他是潜伏者。"
"潜伏十三年。"裴长渊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复杂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他到底在等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晚看着案几上的银粉纸和复印件。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模糊一份清晰,但它们拼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裴影。一个消失了十三年的侍卫长,一个用"渊"字签名的潜伏者,一个可能知道母妃之死全部真相的人。
"你得去一趟陈府。"江晚看着裴长渊说。
"我知道。"
"但陈太傅现在肯定加强了防备。今晚的事——"她指了指温如雪,"他很快就会知道温如雪拿了东西。"
"他不会知道拿了什么。"温如雪说,"银粉纸贴在门框上只留了一层粉痕,肉眼几乎看不到。他顶多知道我去过后院。"
"去过就是嫌疑。"裴长渊说,"他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所以我们得比他快。"江晚把银粉纸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在陈太傅反应过来之前,找到裴影。"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比"信任"更深,比"合作"更重。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温如雪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
"姐姐,"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张复印件——放在我桌上的那张——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我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
江晚和裴长渊同时看向她。
"写的什么?"
温如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复印件的背面,翻过来。烛光下,一行蝇头小字出现在纸的右下角,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影未死。勿信廷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