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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钟声在暮色里敲得人心头发慌。
姜离混在乐师队伍里,低眉顺眼地抱着把琵琶。她脸上抹了层薄灰,头发也刻意弄得油腻了些,混在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乐工中间,并不显眼。只是那双眼睛,在垂下的刘海后面,亮得惊人。
大殿里灯火通明。
韩霜果然穿了身半步凤袍——那料子是正红,绣着金凤,却偏偏在凤尾处戛然而止,改成寻常宫装的样式。既僭越,又留了余地。她坐在萧衍下首第一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萧衍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他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韩霜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摄政王萧重擅离职守,置京城安危于不顾,已失臣子本分。臣女代父请旨——”
她顿了顿,等着满殿安静。
姜离就在这个时候,指尖轻轻一弹。
一粒极小的药丸从她袖中滚出,无声无息地落进身旁的香炉里。那是她从太医署顺出来的“真言粉”,原本是前朝审讯死囚用的玩意儿,药性霸道,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口吐真言,事后却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
炉里的龙涎香“滋”地轻响一声,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香气开始弥漫。
韩霜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
“等我爹进了城,”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陡然变了调,从恭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狠戾,“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龙椅上的软骨头扔去喂狗!”
满殿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师们僵在原地,抱着乐器的手都在抖。
韩霜自己也愣住了。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可话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朝堂上这些老东西,一个个倚老卖老,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等韩家掌了权,一个也不留!该烹的烹,该杀的杀——”
“韩姑娘!”席间一位老臣颤巍巍站起来,是礼部尚书,平日里最是支持韩家,“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什么?”韩霜松开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那笑容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说实话啊!王尚书,你去年收的那三万两银子,不就是我爹让人送去的?怎么,现在装清高了?”
王尚书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回去。
韩霜转向另一侧,指着兵部侍郎:“还有你!北狄那边来的战马,你吃了多少回扣?真当我爹不知道?留着你们,不过是还没到时候——”
“韩霜!”萧衍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声音发颤,“你住口!”
“住口?”韩霜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我凭什么住口?萧衍,你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不过是我爹养的一条狗!等摄政王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北狄的使节早就跟我爹谈好了,割让北境三州,他们助韩家登基——你以为那些战报怎么来的?全是假的!边关根本没打仗,那些所谓的‘捷报’,都是我爹让人伪造的!”
哗——
满殿哗然。
原本坐在韩家阵营里的几位将领,此刻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位虎背熊腰的将军,是韩烈麾下副将,此刻拳头捏得咯咯响:“韩姑娘,侯爷当真说过……要烹杀我们这些老部下?”
“不然呢?”韩霜歪着头,药力让她眼神涣散,说话却越发清晰,“你们这些莽夫,打仗还行,治国?笑话。等大事成了,自然要换一批听话的……”
那副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碗碟碎裂声里,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韩霜:“韩家——好一个韩家!”
“反了!都反了!”韩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猛地甩头,想让自己清醒,可越挣扎,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就越是往外冒,“你们敢动我?我爹已经带兵回京了!最多一个时辰,三万大军就能踏平这皇宫!到时候——”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大殿的门,在此时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轰隆一声,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尘烟里,一个人影拖着长剑,一步一步走进来。
是萧重。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那件玄色蟒袍被血浸透了大半,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长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铁锈声,那声音像钝刀刮在每个人心口。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韩霜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手却摸向腰间——那里缠着一柄软剑。
“你……你不是在闭关?”她声音发颤。
萧重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目光落在韩霜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韩霜猛地抽出软剑。
剑身细长,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拦住他!”她尖声叫道。
可殿内那些原本属于韩家的侍卫,此刻却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
萧重已经走到了御阶前。
韩霜一咬牙,剑尖一转,竟直刺向龙椅上的萧衍!她算得清楚——只要皇帝死了,局面就还能扳回来!
剑光如电。
萧衍甚至来不及躲。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他咽喉的刹那,一只带血的手掌,凭空握住了那柄软剑。
是萧重的手。
他五指收拢,任由剑刃割破皮肉,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御阶上。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发力——
咔嚓。
那柄淬毒的软剑,竟被他硬生生用手掌折断!
韩霜尖叫一声,想抽身后退,可萧重的动作更快。他扔掉断剑,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
寒光一闪。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大殿。
萧重握着匕首,在韩霜右脸上,一笔一划,刻下一个字。
血顺着刀刃往下淌,韩霜整张脸都扭曲了,她想挣扎,可萧重的手像烙铁一样箍着她,动弹不得。匕首的刀尖刮过颧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个“囚”字。
入骨三分。
最后一笔落下,萧重松开手。韩霜瘫软在地,捂着脸惨叫,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那身半步凤袍。
萧重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他站得笔直,尽管脸色白得像鬼,尽管袍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可那股威压,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韩烈勾结北狄,伪造战报,意图谋反。”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韩氏全族,即刻打入天牢,等候发落。京中韩家党羽,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黑甲禁军涌入,将那些还僵在原地的韩家侍卫全部按倒在地。
萧重说完这些,却没有停。
他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乐师队伍里,那个抱着琵琶、低着头的瘦小身影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
一把将姜离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姜离手里的琵琶“哐当”掉在地上。她抬起头,脸上那层薄灰掩不住眼底的惊诧。
萧重没说话,只是拽着她,一路走上御阶,走到龙椅前。
然后,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龙椅旁——那个本该是皇后站立的位置——站定。
“从今日起,”萧重面向全场,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姜离的话,即是本王的军令。”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违者,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