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坐在书房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案几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手里攥着一枚玉扳指,翻来覆去地转。扳指不大,碧玉质地,内壁刻了一个"舒"字——那是他母妃的闺名。
他已经有十三年没摸过这东西了。上次碰它还是九岁那年——母妃死后的第三天,太监总管把这只扳指送来,说"淑妃娘娘留给殿下"。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旁边的嬷嬷说"殿下别哭",但他没哭。从那天起他就没再哭过。
裴影。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十三年。
裴影是母妃的贴身侍卫长,从他五岁起就守在母妃身边。高个子,寡言,左脸有一道旧伤疤——据说是替母妃挡过一刀。他不爱笑,但每次看到年幼的裴长渊都会蹲下来,用巴掌大的掌心摸他的头,说"殿下又长高了"。
母妃死的那天晚上,裴影被一道假命令调去了宫门外。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母妃已经没了气息。然后裴影就消失了——不是辞行,不是告别,是凭空蒸发。没有留信,没有留言,连他住的那间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所有人都说裴影死了。有人说他自责殉主,有人说他被人灭口。但裴长渊不信——他找了十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跟了母妃二十年的侍卫长,不可能死得无声无息。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裴长渊把扳指套回拇指上。
门推开,江晚侧身进来。她今晚穿了一身暗色衣裳,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从角门溜出来的。她扫了一眼屋里没点灯,也不觉得奇怪,自己走到案几旁边摸到了火折子,把蜡烛点了。
"你坐黑屋子里干嘛?"她问。
"想事情。"
"想裴影?"
裴长渊没说话。江晚也不催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计较。
"影未死,勿信廷璋。"她把那六个字念了一遍,"这张纸条是有人放在温如雪桌上的。能进入陈太傅府后院、接触影卫部署图的人,不是陈太傅自己的人,就是影卫内部的人。"
"嗯。"
"如果写纸条的人是裴影——"江晚把茶杯搁下,"那他在陈太傅府待了十三年,担任影卫直属营负责人。陈太傅让他管最核心的十二个人。这说明陈太傅信任他。"
"陈太傅不会信任任何人。"裴长渊的声音闷闷的,"他只会信任有用的人。"
"好,那裴影对陈太傅有什么用?"
裴长渊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这次的节奏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
"裴影是母妃的侍卫长。他知道宫里的所有暗道、所有禁军的换防规律、所有皇室成员的行踪习惯。这些情报对陈太傅来说,价值连城。"
"所以他投靠陈太傅是为了——"
"两种可能。"裴长渊抬起头,"第一,被胁迫。裴影有个妹妹,比他小十岁。母妃在世的时候,他妹妹在宫里当差。母妃死后,他妹妹也消失了。如果陈太傅抓了他妹妹,裴影不得不从。"
"第二呢?"
"自愿。"裴长渊的语气很平,但江晚听出了底下的涩意,"裴影认为是母妃害死了他——不是母妃害他,是他觉得自己失职。母妃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他可能觉得,与其回去面对一个没有母妃的宸王府,不如留在陈太傅身边,找机会替母妃报仇。"
江晚想了想。
"第一种可能——被胁迫,说得通。但如果被胁迫了十三年,他早该崩溃了。影卫是死士,死士的精神承受力比普通人强,但也不是无限的。十三年够久了。"
"第二种可能——自愿复仇。"她接着说,"也说得通。但如果他只是为了复仇,他不需要当直属营负责人。他随便混在哪个营里都能找到刺杀陈太傅的机会。当直属营负责人意味着他离陈太傅最近,但也意味着他的每一步都在陈太傅眼皮底下。这不是复仇的最佳位置——这是情报收集的最佳位置。"
裴长渊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
"也许裴影不是在投靠陈太傅。"江晚直视着他的眼睛,"也许他是在潜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在裴长渊脸上投了一块摇晃的阴影。
"潜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他想留在陈太傅身边,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因为被胁迫——是为了收集证据。母妃之死的证据,裴景琰案的证据,陈廷璋贪腐的证据。这些东西陈太傅肯定藏得很深,但裴影在陈太傅身边待了十三年,他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比任何人都多。"
"他放那张纸条给温如雪,就是在传递情报。"江晚越说越快,"他知道有人在查陈太傅,所以他主动把影卫部署图泄露出来——不是全给,给一部分。引导我们去查直属营,查到那个'渊'字签名。他知道只要查到'渊'字,你就会想到他。"
"他是在告诉你——他还活着,他还在。"
裴长渊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扳指的碧玉面上,泛出一层冷幽幽的光。
江晚看着他。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冷,不是狠,不是那种惯常的掌控一切。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暗流涌了上来,还没破冰,但已经能看到冰面上的裂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
"你为什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角度?"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盖过去。他没看她,目光还落在案几上。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裂缝——裴长渊从不说"我想不到"。
江晚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不是你。"她说,"你从九岁开始查这件事,查了十三年。你太近了,近到看不到全貌。我只是个外人,站得远,反而能看见你看不见的地方。"
"外人?"裴长渊终于抬起头。
"暂时的。"江晚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把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放在案几上。碧玉扳指在烛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内壁那个"舒"字清晰可见。
"这个扳指,裴影认得。"裴长渊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他,你拿着这个去。他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派来的人。"
江晚看着那枚扳指,没动。
"你确定?"
"确定。"
"这是你母妃唯一的遗物。"
"我知道。"
江晚伸手拿起了扳指。碧玉贴在掌心,凉得沁人。她攥紧了,感受到玉面上传来的温度——不是玉本身的温度,是裴长渊手指攥过的余温。
"我会还你的。"她说。
"不急。"裴长渊把蜡烛吹灭了,书房重新陷入黑暗,"你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