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到宸王府的时候,没走正门。
她从后墙翻了进去——用了裴长渊教的那个暗号,在墙砖上敲三下,暗卫给她开了侧门。她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然后停住了。
裴长渊在院子里练剑。
没穿王服,没束发冠,就一件白色的中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手里握的是一把没有剑穗的长剑,剑身窄而薄,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他的剑法不花哨。没有那些好看的翻转和腾挪,就是劈、刺、撩、挡,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收招的时候剑尖微微下沉,像是在等下一个攻击的机会。这是军中杀人的剑法——不表演,不炫技,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江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不懂剑术,但她能看出"好"和"差"的区别。裴长渊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刻意的感觉。他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她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词——干净。
跟平时那个阴沉沉的王爷不一样。此刻的他像是被人剥掉了那层玄色的壳子,露出了里面的人。
裴长渊收了最后一招,剑尖点地。他转过头看到了她,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晚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的台词是"来跟你商量裴影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嘴比脑子快,说出来的变成了"来看看你"。
裴长渊拿帕子擦汗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不是那种冰冷的评估,更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
几秒之后他收回了目光,把帕子往肩上一搭。
"那你看看吧。"
他拎着剑朝院子深处走。江晚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面。楼不大,木门旧得起了皮,门上没挂匾额。
裴长渊推开门。
里面全是书。
不是书房那种陈列式的书架——是堆。从地板堆到房梁,一摞一摞的,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着,有的夹着手写的标签。靠墙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墨香和灰尘。
"这是什么地方?"江晚站在门口,被那个书量震了一下。
"藏书楼。"裴长渊侧身走进去,在书堆之间穿行,"我十三岁开始建的。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份文件,都是我自己搜来的。"
江晚跟着他走进去,目光在书脊上扫过——《大晟刑律汇考》《景和年间朝堂纪事》《宫廷禁卫录》……大部分是史料和档案,也有手抄的笔记,纸张颜色深浅不一。
"裴景琰案的档案在哪?"她问。
"左手边第二排,从上往下第三摞。"裴长渊指了指,"不过那些你都看过了。"
"那还有什么是没看过的?"
裴长渊走到角落的一个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沓手写的信笺——纸张发黄,折痕很深,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
"这是母妃跟裴景琰的通信。"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情书——是公事。裴景琰在母妃入宫之前,曾托母妃保管一些东西。这些信是交接时的往来书信。"
江晚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笺上的字迹端庄秀丽,跟裴景琰案旧档上的供词风格完全不同——这是私人的笔迹,不是公文。
"我能看吗?"
"不然我拿给你干什么?"
江晚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开始翻信。裴长渊没坐对面,而是搬了个蒲团搁在她旁边,挨着坐下来。他手里拿了一卷什么书,翻开看,没说话。
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是不急着去哪里。
江晚看了几封信,内容大多是裴景琰向母妃交代物品的存放位置和保管方式。没有惊天秘密,但字里行间能看出裴景琰对母妃的信任——他叫她"淑仪",语气尊敬但不生分。
她看完一封,放下,拿起下一封。裴长渊在旁边翻他的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楼里"刷"地响一下,像风吹过纸面。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信一个看书,什么也没说。
这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沉默总是夹带着紧张——像两根绷紧的弦并排放着,随时可能崩断。但今天的沉默是松的,像两根弦终于调到了同一个音,不需要弹就能共振。
江晚翻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裴长渊已经合上了书,靠在书架上闭着眼。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没绷着,是放松的。
他好像又快睡着了。
江晚没出声,把信放回匣子里,搁在膝盖上。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了,光斑从地面爬上了墙,颜色从白变成了橘黄。
"有发现吗?"裴长渊忽然开口了。他没睁眼,但声音是清醒的——没睡着。
"信里没提到证据在哪。"江晚说,"但裴景琰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一句话——'东西已安置妥当,淑仪不必忧心。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自有可靠之人守之。'"
"可靠之人。"裴长渊睁开眼,"他指的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是他极其信任的——信任到把可能扳倒陈家的证据交给他保管。"
裴长渊坐直了身子,想了想。
"裴影?"
"有可能。裴影是母妃的侍卫长,跟裴景琰打过交道。如果裴景琰把东西交给母妃保管,母妃又让裴影负责转移——那裴影就是那个'可靠之人'。"
"但这也有问题。"裴长渊皱眉,"如果裴影知道证据在哪,他在陈太傅府潜伏十三年,为什么不把证据取出来?"
"也许他取不出来。"江晚说,"也许证据藏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比如沈家。"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带着思考的重量,但不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
夕阳从窗框里照进来,光斑慢慢往上爬,从墙根爬到了书架的中段。藏书楼里的光线变了,从橘黄变成了暖红,像是谁在空气里泼了一层稀薄的蜜。
裴长渊忽然偏过头看她。
"棠棠。"
江晚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棠棠。
他以前叫她"沈清棠",或者直接叫"你"。最长的一次是"沈小姐",那是客套的时候。但从没叫过——
"什么?"她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脸红了。"裴长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他平时那种冷笑或者玩味的弧度,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弯法。
"没有。"江晚飞快地移开目光,"太阳晒的。"
"你坐在阴面。"
"……那就是茶喝热了。"
"你喝的是凉水。"
"你到底要说什么?"江晚扭头瞪他。
裴长渊看着她,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亮,瞳孔深处有一层暖色,不像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暗。
"没什么。"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该吃晚饭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不来?"
"来。"江晚站起来,把匣子放回原处,快步跟上去。
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刻意落后了半步。不是保持距离——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耳朵。
因为耳朵也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