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从宸王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青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姿势。上次青黛把账本交出去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犯了错缩在墙角的猫。
"怎么了?"江晚走过去,语气还没来得及带上情绪。
青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姑娘……"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把玉珏借出去了。"
江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玉珏……就是宸王殿下给您的那个黑色的——"
"我知道是哪个。"江晚的声音压了下来,"借给谁了?"
"李姑娘。"
"哪个李姑娘?"
"就是、就是上次在胭脂铺认识的那个李姑娘。她说她哥哥是陈太傅府上的侍卫,想看看玉珏上的纹路,说是能辨别真伪——她说她哥哥最近在鉴定一批玉器,如果有实物参照会方便很多——"
"等等。"江晚抬手打断了她,"你跟一个在胭脂铺认识的人,提了玉珏的事?"
青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
"奴婢不是故意的……李姑娘问了奴婢最近在忙什么,奴婢就、就随口说了一句姑娘得了一块好看的玉珏……然后她就一直追问,说想看看,就借一天——奴婢想着,看看也没什么——"
"你就给她了?"江晚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奴婢以为……以为就是看看……"青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今天就还的,但奴婢等了一天,她没来。奴婢去胭脂铺找她,掌柜说没有这个人。"
江晚闭了一下眼。
没有这个人。胭脂铺根本没有所谓的"李姑娘"。
有人故意接近青黛,套出了玉珏的信息,然后把玉珏骗走了。目标不是玉珏本身——而是玉珏上的宸王府标记。黑色玉质,跟影卫腰牌一样的材质。如果陈太傅拿到了这枚玉珏,他就能确认两件事:第一,沈清棠跟宸王府有联系;第二,裴长渊给了沈清棠调动暗卫的信物。
"玉珏你放在哪儿的?"江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在姑娘梳妆匣的底层……"
"我出门的时候锁了匣子。"
"奴婢有备用钥匙……"青黛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是姑娘上次让奴婢擦匣子的时候配的——"
江晚没再问了。问下去也是给自己添堵。
她转身就往外走。
"姑娘——"青黛从石凳上跳起来,"姑娘您去哪儿?"
"你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什么人也别搭理。"江晚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从角门出去,用剩下的半块玉佩敲了三下墙。暗卫出现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去见你们王爷。现在。"
——
宸王府书房。
裴长渊听完江晚的话,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青黛为什么能接触到信物,也没有追究江晚为什么没保管好。他就坐在那里,手指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李姑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胭脂铺认识的,哥哥是陈太傅府上的侍卫。"
"是。"
"胭脂铺没有这个人。"裴长渊的语气很平,"我查过。那家铺子三个月前换过一批伙计,其中有一个是陈太傅府上管事的远亲。"
三个月前。江晚的后背一凉——这意味着陈太傅的人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通过胭脂铺接近青黛,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建立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玉珏骗走。
"如果陈太傅拿到了玉珏——"江晚开口。
"他会看到宸王府的标记。"裴长渊接上,"黑色玉质,跟影卫腰牌一样的材质。他会确认你跟我之间有联系,而且我给了你调动暗卫的权限。"
"那暗卫系统——"
"暗卫不会暴露。玉珏只能调动三等以内的暗卫,但调动需要口令配合。光有玉珏没有口令,没用。"裴长渊顿了顿,"但他会知道我们在合作。"
江晚站在案几对面,手指攥着袖口。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骂青黛的话——不是骂她蠢,是骂自己蠢。她明知道青黛是猪队友,明知道这丫头嘴上没把门的,还把玉珏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玉珏上有暗记吗?"她忽然问。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
"有。"他说,"玉珏背面'宸'字的第三笔里有一个极细的凹痕,是我亲手刻的。肉眼看不到,要用指甲摸才能感觉到。"
"如果陈太傅看了玉珏——"
"他不会发现暗记。但他看玉珏的时候,手指会碰过那个位置。"裴长渊从案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画了一个玉珏的轮廓,在背面标注了暗记的位置,"暗记上涂了一层极薄的蜡。手指碰过之后,蜡会被蹭掉。我只要再看一眼玉珏,就知道它被谁碰过。"
江晚愣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设了暗记?"
"我给任何人的信物都有暗记。"裴长渊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人——他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做了防备,但又每一樣都给了她。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玉珏追不回来了?"
"不用追。"裴长渊把纸折好推到一边,"让他拿。他看了玉珏,确认了我们的关系,下一步肯定会行动。但他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你就不怕他拿玉珏做文章?"
"做不了。"裴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玉珏是私人信物,不是官印。他拿着玉珏去告状,说'宸王给了沈家嫡女一枚玉珏'——这算什么罪名?宸王给谁东西还需要他陈太傅批准?"
江晚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玉珏本身不违法,陈太傅能从中推断出"合作关系",但推断不等于证据。他拿玉珏做不了文章,反而暴露了他一直在监视沈府。
"那就……不用管了?"
"不管。"裴长渊靠在椅背上,"让他急。"
江晚松了口气。她发现自己攥袖口的手指已经僵了,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裴长渊看着她。
"你担心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
"我担心的是计划暴露。"江晚嘴硬。
裴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假笑,也不是那种玩味的冷笑。是真真切切的、嘴角咧开、眼角挤出纹路的笑。眼睛里的冰像是被什么东西烤化了,底下露出一片暖色。
江晚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你笑什么?"她皱眉。
"没什么。"裴长渊收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消失,"就是觉得你嘴硬的样子挺有意思。"
"谁嘴硬了?我说的实话。"
"嗯,实话。"他点头,语气敷衍得不像话。
江晚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玉珏的事是青黛的错,也是我的错。我没保管好。下次不会了。"
裴长渊没回答。但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那声"嗯"不是敷衍的,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