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江晚还在洗漱,青黛从外面冲进来,脸白得像鬼:"姑娘——宫里来人了!说宸王殿下被弹劾了!"
江晚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谁弹劾?"
"陈太傅!今早在朝堂上——"
江晚没等她说完,抓起外衣就往外跑。她跑到宸王府的时候,书房门口围了一圈暗卫,个个面色铁青。
"让开。"她亮出半块玉佩。
暗卫让开了。她推门进去,裴长渊站在案几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书。他的脸色不太对——不是苍白,是那种极度冷静的青白,像冰面冻得太厚反而透出底下的深色。
"怎么回事?"江晚开口。
裴长渊把文书扔到她面前。
是陈太傅的奏章副本。洋洋洒洒三大页,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裴景琰案是铁案,宸王裴长渊私下调查此案,意图翻案,此举等同于"质疑先帝圣断、动摇国本",请皇帝下旨彻查宸王府。
"他妈的。"江晚骂了一句。
"今早朝会上的事。"裴长渊的声音很低,"陈太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了奏章。父皇当场没有表态,但下了旨——让我三天内入宫面圣,自证清白。"
"自证什么清白?你又没公开翻案——"
"他不需要我公开翻案。"裴长渊打断她,"他只需要让父皇怀疑我在私下查这件事。对一个皇帝来说,儿子在背后查他当年定下的案子——这比翻案本身更危险。"
江晚明白了。陈太傅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在皇帝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宸王在查你的案子"——这就够了。皇帝会自己脑补剩下的部分:他查这个案子想干什么?想证明父亲错了?想翻案?想借此夺嫡?
"这是陷阱。"江晚说,"你去辩驳,就等于承认你在查裴景琰案。你不辩驳,就等于默认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裴长渊转过身,开始整理案几上的文件,"三天之内不入宫面圣,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比翻案更大。"
江晚看着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收进匣子里,动作很快,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收拾东西。不是普通的收拾,是那种"可能回不来"的收拾。
"裴长渊。"
"嗯。"
"你不要去。"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可以找温如雪——"
"不行。"
"那我可以——"
"沈清棠。"裴长渊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暗,暗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井底有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翻涌着的情绪。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他说,"朝堂上的事,你插不上手。"
"我不插手。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晚往前走了一步,"你入宫面圣,我在外面等。如果你出不来,我至少能——"
"你等什么?"裴长渊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等我的尸体?"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长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不是崩塌式的裂,是像冰面上突然蔓延出的一条纹路,无声无息但不可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搂,是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又热又急。
他在发抖。
不是手在抖,是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冲撞,他拼了命地压着,但压不住。
"别去。"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那里危险。"
江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她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味和淡淡的汗味。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的,比她想象的热。她感觉到他下巴的轮廓硌在她肩骨上,硬的,像是嵌进来了。
她想说"你自己也别去"。但话还没出口,裴长渊松开了她的腰,双手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很烫。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搁在她颧骨下面,微微用力。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瞳孔深处那层翻涌的暗色。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轻触,不是试探——是带着力道的、几乎算得上凶狠的吻。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她在发抖——不是她,是他。他的手指扣紧了她脑后的头发,指节发白,像是怕她跑掉。
这个吻不好看。牙齿磕到了她的嘴唇,角度也不对,他的鼻尖撞在她脸上。但那种急切是真实的——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不站了,往她身上倒下来。
江晚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响应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中衣的领口。不是推开,是攥住。她的手指绞进那层布料里,指关节发白。
裴长渊的呼吸猛地粗了一瞬。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步,另一只手从她脸上移到她后腰,扣住了。
吻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十秒,可能半分钟。等裴长渊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江晚的嗓子哑了。
裴长渊没让她说完。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刚才被牙齿磕到的地方,有一点点疼。
"三天后我入宫。"他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吻她之前那种失控的状态被这个吻拽回来了,"你在外面等。不要进来。"
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那种淡红,是深红,从瞳孔边缘往外蔓延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
"你嘴唇在抖。"她说。
"我知道。"
"你怕。"
裴长渊沉默了两秒。
"我怕你不等我。"他说。
江晚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烫的,跟那天的耳后微红不一样,这次是整只耳朵都烧起来了。
"三天。"她说,"我在宫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会是我。"
裴长渊闭了一下眼。
他没说"好"。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江晚感觉到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一下轻微的点头,通过骨骼传了过来。
然后他退后一步,松开了她。
冷风灌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江晚站在原地,嘴唇还在发麻,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裴长渊转身走向书房深处,拿起那匣子文件。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三天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