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入宫那天是个晴天。
江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手边搁着一杯没动的茶。青黛在旁边晾衣服，时不时偷瞄她一眼——自从玉珏的事之后，这丫头做事格外小心，连走路都踮着脚。
"姑娘，您别在这儿坐着了，风大。"青黛说。
"不冷。"
"但您脸色不好——"
"我没事。去把前院的账本拿来，我待会儿看看。"
青黛应了一声，快步走了。江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眼睛盯着角门的方向。裴长渊今天入宫面圣。他走的时候没跟她告别——只让暗卫传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说好。然后她就坐在这儿等。
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暖得她有点发困。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以前要么在逃命，要么在算计，要么在对峙，从来没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感受过温度。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刚过，暗卫来了。
不是裴长渊的暗卫——是宫里的太监。一个穿青色宫装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个漆盒。他在沈府门前站定，门房通报上来的时候，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姑娘，宫里来人了。"青黛跑回来，脸色发白。
江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前厅。
太监站在厅中，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见她进来，微微欠身："沈姑娘，奴婢奉旨传话。"
"公公请说。"
太监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着一方金龙纹章——皇帝的私印。
"皇上口谕：明日辰时，沈清棠入宫面圣。"
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面圣的内容。太监传完话就把信放到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江晚站在桌前，看着那封信，手心开始冒汗。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她先深吸了一口气，确认自己的手不在抖，才伸手拿起信封。信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端正，是标准的帝王行书："明日辰时，太和殿。"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这行字本身就够了——皇帝召见，不得违抗。
江晚把信纸塞回信封，攥在手里。她站在前厅中间，脑子里飞速转。
裴长渊入宫面圣，皇帝当面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为什么皇帝会突然召见她？
最可能的原因是——裴长渊在宫里提到了她，或者被皇帝问到了她。如果皇帝问"你最近在和谁接触"，裴长渊会怎么回答？以他的性格，他不会撒谎——撒谎被拆穿的代价更大。他会如实说"沈国公府沈清棠在帮我查案"。然后皇帝就会想：这个沈清棠是谁？她为什么要帮宸王查案？她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
于是皇帝召见了她。
"姑娘？"青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江晚回头看她。青黛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账本，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事。"江晚把信塞进袖子里，"账本放那儿吧。我待会儿看。"
"但您——"
"没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半分。
青黛缩了缩脖子，把账本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江晚一个人坐在前厅里，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明日辰时，太和殿。"她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凑近闻了闻——有龙涎香的味道，是皇帝日常用的熏香。
她把信折好，藏进了梳妆匣的最底层——不是青黛能碰到的那层，是她自己加了暗锁的那层。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裴长渊——而是裴长渊现在在宫里，她不知道他的处境。如果他在宫中被扣住了，她传消息出去反而会害了他。如果她告诉温如雪，温如雪可能会冲动行事。如果她告诉青黛——算了，青黛那张嘴，三天之内全京城都会知道。
她只能自己扛。
当天晚上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预演了一遍。皇帝会问什么？裴景琰案？陈太傅？裴长渊？还是沈家？
她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不是她能猜的。
次日卯时，她就起了身。青黛被她吵醒，揉着眼睛从偏房出来："姑娘，这么早？"
"今天有事出门。你待在府里。"
"去哪儿？"
"别问。"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晚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江晚挑了一件最简单的衣裙——靛蓝色，没有绣花，没有镶边，袖口收紧，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了一个最普通的髻，只插了一根银簪。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涂脂抹粉。
她不是去赴宴的。她是去见皇帝的。在皇帝面前，太漂亮是危险，太寒酸是失礼。不卑不亢，不出挑不扎眼，是最安全的路线。
辰时刚到，她站在了皇宫的正门前。
午门。五凤楼。朱红色的宫墙在晨光中泛出暗沉的光，墙顶的琉璃瓦反射着金色的光。宫门前的广场空旷得让人发慌——青石板铺的地面延伸出去，看不到边。
守门的禁军拦住了她。
"你是何人？"
"沈国公府沈清棠。奉旨面圣。"
禁军看了她一眼。她的穿着太普通了，不像一个国公府的嫡女。但她说"奉旨面圣"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也没有拔高音量。
禁军对了个暗号，然后放行了。
一个太监从宫门里走出来，领她往里面走。穿过午门，过了金水桥，沿着中轴线一路往北。太和殿在尽头——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红色的宫墙高得让人脖子酸。
太监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下停住了。
"沈姑娘，请在此候旨。"
江晚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太和殿。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