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是在街上听到那些话的。
她从宸王府出来,走了条小路回沈府。经过东市的时候,前面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耳朵里。
"那就是沈国公府的大小姐?"
"就是她。你看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听说她现在可厉害了,自己理账目、修西厢,还把府里那些偷懒的仆从收拾了一顿。以前不是个草包吗?怎么突然就……"
"谁知道呢。人家到底是国公府的嫡女,兴许以前是装的。"
两个丫鬟说完就走了。江晚站在路边,一时有点恍惚。
草包美人。这是原主以前的标签——京城出了名的漂亮废物,除了花钱和欺负温如雪什么都不会。现在这个标签正在被人撕掉,换上一个新的。
"沈家变了。"——这是新的标签。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穿越那天起。她接手沈府的账目,修了西厢房,整顿了下人,查了宝华楼的账册,还跟裴长渊建立了合作关系。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就足够让京城的人重新审视她了。
温如雪也注意到了。
当天的信里,温如雪写了一行字:"姐姐现在在京城的名声,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茶楼里有人议论,说沈家的大小姐'开窍了'。"
开窍了。这词用得有意思——不是变聪明了,是开窍了。意思是她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没开窍。
但名声这种东西,有好就有坏。
几天之内,沈府的门槛差点被踩烂。以前跟原主一起混的那帮千金小姐——就是百花宴上那群人——忽然都不来了。以前对原主爱答不理的几个世家子弟,倒是开始主动打招呼。连沈府隔壁的张夫人,都提着一篮子水果来串门,话说得比蜜还甜。
"无事献殷勤。"青黛撇嘴,"这些人以前可没这么热情。"
"正常。"江晚翻着手里的账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觉得我值钱了,就来投资。哪天我不值钱了,跑得比谁都快。"
"那您还理她们?"
"不理。但也不得罪。"
这天下午,一个江晚没想到的人来了。
赵琳琅。
就是百花宴上那个挑衅原主、被江晚怼回去的炮灰女配。她穿着一身杏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新绣的腰带,头发上插了两支金钗——打扮得比上次精致多了。
"沈小姐。"赵琳琅站在前厅门口,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好久不见。"
江晚坐在椅子上没动。"赵小姐有什么事?"
赵琳琅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的笑容比上次柔和了不少——上次是高高在上的挑衅,这次是带着讨好的亲近。
"听说沈小姐最近在理沈府的账目?"赵琳琅开口,"真是了不起。以前京城的姐妹们都说沈小姐不谙世事,如今看来,全是误会。"
"赵小姐有话直说。"江晚没跟她绕弯子。
赵琳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说:"是这样。我父亲那边有一些旧的账本——是前些年跟几家商号往来的记录。我听说沈小姐在查一些旧事,也许这些账本对你有帮助。"
江晚看着她。
赵琳琅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有一层别的东西——算计。她在用"旧账本"当敲门砖,试图跟江晚建立关系。她父亲是户部的官员,跟陈太傅有交集。这时候主动示好,要么是想攀附,要么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谢谢赵小姐的好意。"江晚笑了笑,"但我不需要。沈府的账目我自己能理清楚,不用麻烦外人。"
赵琳琅的笑容这次是真的僵了。
"沈小姐……"
"赵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江晚站起来,下了逐客令,"我下午还有事。"
赵琳琅站起来,嘴唇抿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弯了弯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晚——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失望。
"那我先告辞了。"
"不送。"
赵琳琅走了。
江晚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计较。
青黛从偏房探出头:"姑娘,她走了?"
"走了。"
"她来干嘛?"
"送东西。我没要。"
青黛走出来收拾茶杯,走到赵琳琅坐过的椅子旁边时,忽然"咦"了一声。
"姑娘,这椅子上有东西。"
江晚低头一看——赵琳琅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不大,巴掌宽,封皮是蓝色的布面,已经起了毛边。
"她留下的?"青黛拿起来翻了一下,"像是本账本……"
江晚伸手接过来。
确实是账本。纸张发黄,边角卷翘,是至少五年以上的旧物。前面几页记的是商号往来的流水——布匹、茶叶、瓷器,都是普通的生意账目,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跟前面的账目不一样。没有数字,没有流水,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墨色比前面的淡,用的是不同的笔。
"裴影。"
两个字的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庚寅年三月,收。"
庚寅年——那是十二年前。裴影在母妃死后消失了十三年,而十二年前的庚寅年,正好是裴影消失后的第二年。
"收"——谁收了谁?收了什么?
江晚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
赵琳琅说这是她父亲的旧账本。如果赵琳琅的父亲——户部的赵侍郎——在十二年前跟"裴影"有过往来,那这件事就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赵琳琅是故意留下的,还是无意中夹杂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想告诉江晚什么?
如果是无意的——那赵侍郎跟裴影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姑娘?"青黛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江晚把账本塞进袖子里,"青黛,去打听一下赵侍郎最近在忙什么。别让人发现。"
"赵侍郎?赵琳琅她爹?"
"对。"
"姑娘怀疑她?"
"我不怀疑她。"江晚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天,"我怀疑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