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姐,这边这边!"
诗会设在城东的清风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摆了一排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茶点。来的人不少,二十几个京城贵女分成三拨坐着,叽叽喳喳的。
叫她的是赵琳琅。赵琳琅坐在靠窗的好位置,冲她招手,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上次送账本被拒之后,她不但没恼,反而更殷勤了——隔三差五送个帖子来问好,这次诗会也是她递的帖子。
江晚走过去,在赵琳琅旁边坐了下来。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部分面熟,百花宴上都见过。但主位上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柳如烟。
二十出头,鹅蛋脸,细眉细眼,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翡翠簪。她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姿态从容——这是她的地盘,她知道,在座的人也知道。
她父亲是翰林学士柳承平,京城文人圈的核心人物。这种诗会本就是翰林系的地盘。
"那就是柳如烟。"赵琳琅凑过来低声说,"她父亲是翰林学士,她自己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上次百花宴她没来,今天你可得小心。"
"为什么?"
"她跟以前的你有过节。"
江晚挑了下眉。原主跟柳如烟有过节?她翻了翻记忆——有。三年前,原主在一次宴会上说柳如烟的诗"看不懂",被柳如烟当众讥讽"看不懂就对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脸就能看懂的"。从那以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
"今天诗会的题目是什么?"江晚问。
"春。"赵琳琅指了指案上的宣纸,"每人以'春'为题作一首诗,最后由在座的人投票选出最好的。"
江晚心里有数了。作诗——这不是她的强项。她前世是个现代灵魂,背几首古诗还行,当场作诗就算了。
但她今天来不是来作诗的。
诗会开始了。柳如烟第一个站出来。
"我先来。"她收了折扇,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几行字一气呵成。写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朗声念道:
"春风一夜渡关山,吹尽梨花落玉关。莫道边城无此客,故人青冢在江南。"
念完了,满堂喝彩。几个贵女拍手叫好,一个穿绿衣的姑娘甚至站起来说:"柳姐姐这首诗意境深远,把春思和边塞结合在一起,不像我们只写得些花花草草。"
柳如烟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江晚——那个眼神带着一丝挑衅。
"沈妹妹也来一首?"她说,"听说你最近变了个人似的,想必文采也长进了。"
沈妹妹。不是"沈大小姐",是"沈妹妹"——亲近的称呼里藏着居高临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江晚。
她没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我不作诗。"
她的声音不大,但二楼不宽敞,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的眉毛挑了起来:"不作诗?沈妹妹,这是诗会,你不作诗来做什么?"
"赏花。"江晚说。
几个人笑了。柳如烟的脸色沉了半度。
"沈妹妹说笑了。"她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笑得不太自然,"既然来了,总得有个交代。不然别人会说沈国公府的大小姐连首诗都——"
"我以这支簪子作答。"
江晚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簪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簪子——银质,簪头刻了一朵兰花,工艺简单,甚至有些旧了。这是她在沈府西厢房翻出来的,原主母亲林婉贞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全场安静了。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支簪子,冷笑了一声:"沈大小姐,这是诗会,不是首饰展。"
几个跟柳如烟交好的贵女跟着笑了。赵琳琅在旁边攥了攥江晚的袖子,急得脸都红了。
江晚没理她们的笑。她把簪子放在案上,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的。"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字,不是弹琴,不是作诗——是'真正的才情不在纸上,在心里'。"
柳如烟的笑容淡了一点。
"沈大小姐引经据典倒是引得好。"她拿折扇敲了敲掌心,"可诗会终归是要作诗的。你拿一支簪子出来,是想说你母亲教过你诗?那不如念一首让我们听听?"
"好。"
江晚站了起来。
她没走到案前,也没拿笔。她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开口念了一首诗——
"春来不觉春已深,落花满地无人寻。帘前一寸相思月,照见当年旧梦心。"
念完了。
没有满堂喝彩。但也没有人笑。
因为这首诗——在座的人里,有几个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江晚,折扇在手里停了半拍。
"这首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是谁写的?"
"我母亲。"江晚说,"林婉贞。二十年前,她在这座清风楼上写过这首诗。"
全场安静了。
清风楼。二十年前。在座的贵女们大多十七八岁,二十年前她们还是孩子。但她们的母亲——那一代人——一定记得。
二十年前,林婉贞在这座清风楼上以一首"春来不觉春已深"震惊京城文人圈。那一年她才十五岁,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但后来她嫁入沈家,就再没写过诗。时间久了,人们忘了她的才情,只记得她是沈国公的夫人。
现在她女儿把这首诗念了出来。
柳如烟的折扇合上了。她没再说话——她没什么可说的。她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她从小在文人圈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首诗的分量。
"原来……沈夫人才是当年的'春深'姑娘。"一个穿蓝色衣裙的贵女低声说。
"春深姑娘"——这个称呼在二十年前的京城文人圈里无人不知。但现在,知道这个称呼的人已经不多了。
江晚坐回椅子上,把簪子收回了袖子里。
诗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变了。柳如烟没再坐在主位上,她换了个靠边的位置,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不再是挑衅,是审视。
赵琳琅凑过来:"姐姐,你刚才那首诗——"
"我妈写的。"江晚喝了口茶,"以前翻出来的。"
"可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首诗能压住柳如烟。"
江晚看了赵琳琅一眼。这丫头问的问题倒是精准。
"因为柳如烟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她说,"翰林学士不可能不认识'春深姑娘'。他女儿在他面前长大,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今天跟我比诗,等于拿她父亲教她的东西来跟我母亲教我的东西比——她赢不了。"
赵琳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诗会散场的时候,江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面容清瘦,下巴上有一圈短须,眼神锐利——不是普通的老人。
"沈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文人的沉,"你刚才背的那首诗,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