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站在楼梯口,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他摘下了帽子。
帽子底下是一张比她想象中更老的脸——六十岁上下,额头上有三道深纹,眼角的褶子叠了好几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我是柳如烟的父亲。"他说,"柳承平。"
翰林学士。柳如烟的爹。
江晚的后背微微绷紧了。诗会上她刚打了柳如烟的脸,现在柳如烟的爹找上门来了——这不是来寻仇的吧?
"柳大人。"她弯了弯腰,"久仰。"
柳承平没接客套话。他站在楼梯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晚意外的话。
"你背的那首诗——'春来不觉春已深'——和你母亲二十年前写的那首,有一个字的差别。"
江晚愣了。
她背的那首诗是从沈府西厢房的旧纸堆里翻出来的,纸上字迹模糊,有几个字是她猜的。如果有一个字跟原版不同——
"哪个字?"
"最后一句。"柳承平说,"你背的是'照见当年旧梦心'。但你母亲当年写的是'照见当年旧梦痕'。心——痕。"
痕。不是心。
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旧梦心"是思念,"旧梦痕"是遗憾。
"我母亲写的是'痕'。"江晚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柳承平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一年她十五岁,在这座楼上写的。我在场。"
"您认识我母亲?"
柳承平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沈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江晚跟着他下了楼。清风楼后面有个小花园,这个时辰没什么人。柳承平在石凳上坐下来,摘掉帽子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亡妻——姓顾,名清漪。江南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十年前走的。她生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跟你母亲年纪相仿。"
江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亡妻生前提过一个叫'婉贞'的女孩。"柳承平看着她,"她说婉贞的才华不输任何男子——京城那些自诩才女的人,连她的脚后跟都够不着。我当时以为她在夸张。她跟婉贞是闺中密友,好友之间总爱互相吹捧。"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听了你背的诗,我知道她没有夸张。"
江晚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林婉贞和柳承平的亡妻是闺中密友。这意味着林婉贞年轻时的人脉圈远比她想象的广。
"柳大人。"她开口,"您妻子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柳承平摇头,"我只知道清漪是江南人,嫁到京城之前在宫里待过两年——好像是陪哪位皇子读书的伴读。她跟婉贞就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
宫里。伴读。
江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林婉贞十二岁那年——在和若兰学习宫廷礼仪。如果柳承平的亡妻顾清漪当时也在宫里,那她们很可能就是在宫里认识的。
"柳大人,您妻子在宫里是给谁当伴读?"
"这个……"柳承平皱了皱眉,"清漪很少提宫里的事。她只说过一次——她说她陪的是一位'很安静的皇子'。我当时没细问,后来她病了,就更不提了。"
很安静的皇子。江晚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沈小姐。"柳承平忽然站了起来,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我亡妻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手稿——都是她年轻时的笔记和诗文。我一直收着,没给任何人看过。但今天听了你背的诗,我觉得……也许你应该看看。"
"为什么?"
"因为清漪的手稿里,提到过婉贞不止一次。她写了很多她们在宫里的事——有些事我看不懂,但我觉得你能看懂。"
江晚看着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妻子去世十年,忽然要把妻子的手稿给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年轻姑娘看。这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
"您为什么信任我?"她问。
柳承平看了她几秒。
"因为你背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你母亲当年在这座楼上写那首诗的时候,眼里也有一样的光。清漪跟我描述过——她说婉贞念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很轻,压得很好,但江晚听到了。
"我明天去。"她说。
——
次日午后,江晚去了柳家。
柳家在城南,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院墙斑驳,门上的漆都起了皮。柳承平虽然官居翰林学士,但显然不富裕——家里的陈设简朴得不像三品大员的宅子。
柳承平把她领到了后院的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很干净。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樟木箱子。
"都在这里了。"柳承平把箱子搬下来,打开,"清漪的手稿,我按年份整理过。最早的是她十二岁写的,最晚的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箱子里是一沓沓用麻线捆好的手稿。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白得发亮,是后来写的;有的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江晚蹲下来,从最早的那沓开始翻。
十二岁的手稿多是练字的习作和简单的诗文,笔触稚嫩。但到了十三四岁的手稿,字迹明显成熟了许多,内容也开始丰富起来——有抄录的古籍批注,有读书心得,还有一些零散的日记。
翻到一份标注着"庚午年四月"的手稿时,江晚的手停了。
庚午年——如果林婉贞今年三十五岁,那庚午年她正好十二岁。
手稿上写着:"今日婉贞来。她比我小两岁,但字写得比我好。先生说她有天赋——我不嫉妒,只是羡慕。她学宫礼学得很快,先生说再过一年就能出师了。"
先生。宫礼。
"柳大人。"江晚抬头,"您妻子说的'先生'是谁?"
柳承平站在门口,摇了摇头:"清漪没提过名字。她只说先生是个女人——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女人。教宫廷礼仪。江晚的呼吸浅了一拍——若兰。先皇后的侍女若兰,负责教后宫礼仪。如果林婉贞十二岁在学宫廷礼仪,教她的"先生"很可能就是若兰。
她继续往后翻。
另一份手稿上写着:"婉贞今天哭了一场。她说她不想入宫,但家里说这是荣耀。我看她哭得可怜,却帮不了她。先生说——入宫不是终点,是起点。先生的话总是对的。"
入宫。林婉贞不想入宫,但家里让她去。先生说"入宫是起点"。
如果这个先生是若兰——若兰在教林婉贞宫廷礼仪的同时,也在为她的"入宫"做准备。但林婉贞最终没有入宫,她嫁给了沈国公。
是计划变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江晚翻到最后一份相关的手稿。日期是庚午年九月,只有一行字——
"婉贞走了。先生也走了。宫里出了大事,谁都不许提。"
庚午年九月。宫里出了大事。
江晚闭上眼,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庚午年——如果今年是景和四十九年,那庚午年就是十九年前。十九年前的九月——
裴景琰案是景和三十四年,十五年前。时间对不上。
但庚午年九月"宫里出了大事"——这件事比裴景琰案早了四年。是什么事?谁走了?婉贞走了——是离开了宫里?先生也走了——若兰也离开了?
"沈小姐?"柳承平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江晚把手稿放回箱子里,站起来。
"柳大人,这些手稿我能再来看吗?"
"随时都行。"柳承平点头,"你拿走也行。我一个老头子看不懂这些——你比你更懂你母亲的事。"
江晚想了想,从箱子里抽出了那三份跟"婉贞"有关的手稿,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只拿这三份。其他的改天再来。"
"好。"
她走出柳家大门,站在巷子里,把袖子里的手稿摸了一遍。三张纸,薄薄的,但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婉贞十二岁跟若兰学宫廷礼仪。同年九月"宫里出了大事",林婉贞和若兰同时离开。四年之后,裴景琰案爆发。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林婉贞的过去,远比她表面看起来的复杂。那个整天喝药、说"管好自己"的母亲,年轻时竟然在宫里待过,而且跟若兰有直接师生关系。
江晚把手稿攥紧,快步往沈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柳家的方向。柳承平还站在门口送她,身影佝偻,帽子里露出几缕白发。
他说他亡妻手稿里提到婉贞"不想入宫"。
但林婉贞最终还是跟宫里扯上了关系——她嫁给了沈国公,沈国公在裴景琰案那年去了边关。若兰的信、经书、裴景琰的名字——所有的线都指向宫里。
而林婉贞站在所有线的交汇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