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绳别攥太死,松半寸。"
裴长渊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江晚坐在马上,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这匹马不算高,是裴长渊特意挑的一匹温顺母马,但她还是觉得随时会摔下去。
"松半寸。"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别催。"江晚咬牙把左手松了松,马立刻歪了一下头,她吓得又攥紧了。
"你他妈松了又攥,马不知道你想干嘛。"
"你闭嘴。"
裴长渊没再说话。他骑在她右后方一匹黑马上,玄色猎装,窄袖束腰,头发用发冠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弓——他今天不是来打猎的。
皇家猎场在城北,方圆二十里,三面环山,南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每年秋天皇帝都会带着宗亲和重臣来打猎,今年也不例外。猎场上彩旗飘飘,帐篷连成片,马匹嘶鸣,弓弦声此起彼伏。
江晚是第一次来。裴长渊教了她三天骑马——严格来说不是"教",是"硬塞"。她说她不会骑马,不去。他说猎场你必须来。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陈太傅会盯着每一个没来的人,不来就是心虚。
所以她来了。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猎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蹬着短靴——这套行头是裴长渊让人准备的,尺码精准得像是量过她的身体。
"记住,跟紧我的马。别跑别停,我说左你就左,说右你就右。"出发前裴长渊跟她说。
"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别像指挥马一样指挥我。"
"你骑得比马差。"
"……"
猎场开始后,皇帝带着一队人往东边去了,王爷和重臣们各自散开。江晚跟着裴长渊沿猎场边缘往北走,没进密林——她的骑术不够格进密林。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枣红马从侧面的小径冲出来,直奔江晚的方向。
他大约二十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猎装,腰间挂着弓——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贵族子弟。但他的马不是随便冲的——他直直地朝江晚的母马侧面切过来,如果撞上,她的马必然受惊。
"靠右!"裴长渊的声音猛地炸开。
江晚本能地拉右缰,母马偏了一下头。但那匹枣红马太快了——它从左侧擦过来,马身蹭到了母马的脖子。母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往右歪。
江晚的身体往后仰,两只手脱离了缰绳。
她以为自己要摔了。
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像铁箍。她整个人被那只手拽着悬在半空,脚下没有镫,身后是马的屁股,身侧是另一匹马的侧腹。
裴长渊单手把她从马背上提了起来,跨过两匹马之间的空隙,放在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江晚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裴长渊的马背上——他的身前。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左手绕过她的腰,攥着缰绳。
枣红马上的年轻人勒住了马,在十几步外停下来。他回过头,看到裴长渊的脸,脸色"唰"地白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那个年轻人像是被冰水浇了头——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几乎是滚下去的,膝盖砸在地上,"噗通"一声。
"王爷恕罪!小的——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
"本王的人。"裴长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也是你能冲的?"
草地上安静了。
不远处有几个贵族子弟停了马,朝这边看。更远处,几个大臣的随从也在张望。裴长渊骑在马上,一手搂着江晚的腰,一手攥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抖得厉害。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真的没看清——"
"你是谁家的?"裴长渊的语气很平。
"小的是、小的是户部韩侍郎家的——韩、韩崇文——"
韩侍郎。户部。陈太傅的人。
裴长渊没说话。他看了韩崇文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步往前走,把跪在地上的韩崇文甩在了身后。
江晚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是急促的,是刻意压平的,但胸腔的起伏比平时大。
"你手在抖。"她说。
"没有。"
"有。我能感觉到。"
裴长渊搂着她腰的左手收紧了一点。他的手臂很硬,肌肉绷着,像是刚使完力气还没松下来。
"刚才差点摔到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带着一种压着的后怕。
"没摔到。"
"差一点。"
江晚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马脖子上的手——右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裴长渊刚才攥的。他抓得太用力了,手指印清清楚楚。
他怕了。这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斗过陈太傅的男人,刚才怕她摔下马。
"抓紧了。"裴长渊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已经抓着了。"
"不是抓马鬃。抓我。"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右手从马鬃上移开,攥住了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臂。
隔着猎装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正常心跳快了至少一倍。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心跳都像敲在她脊椎上。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闭嘴。"
"你紧张了。"
"我说闭嘴。"
江晚闭了嘴。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攥着他的手臂,感受着那条肌肉绷紧的手臂和底下过快的心跳。
裴长渊带着她沿着猎场边缘走了一圈。没进密林,没追猎物,就是走。他单手控马,另一只手始终搂着她的腰,没松过。
经过一处帐篷的时候,几个正在歇脚的贵族看到了他们。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的目光在裴长渊和江晚身上来回扫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裴长渊看到了他们的目光。他没避开,也没遮掩——他甚至把搂着江晚腰的手往上提了一寸,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你在做什么?"江晚低声问。
"让人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是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