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雪来的时候抱了一摞纸。
不是一两张,是整整一摞,用蓝布包着,少说五六十页。她从角门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袄裙,头发还是简单的马尾,但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熬了好几夜的蜡黄,而是有了点血色。
"姐姐。"她把蓝布包放在前厅的桌上,绳子解开,纸张铺了一桌。
江晚看了一眼那堆纸——上面全是数字。横着竖着,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是蝇头小楷,有些是稍大的行书。旁边还用朱砂标注了记号,红红的一片。
"这是什么?"
"沈府近三年的财务流水。"温如雪拉开椅子坐下,"我替你查了。"
江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翻了一眼最上面那页——景和四十七年正月,沈府各项支出明细。柴米油盐、仆人工钱、马车修缮、节庆送礼……细得连买了几斤茶叶都标了。
"你怎么拿到的?"
"我母亲留下的资料。"温如雪的语气很平,"她生前在沈府管过一段时间的账。她走之后,那些旧账册没人要,就堆在西厢房后面的杂物间里。我搬进去住的时候翻出来过,但当时没在意。后来姐姐你在查沈府的账目,我就把母亲的旧账册跟现在的账册做了一个对比。"
江晚翻了几页。温如雪做得比她想象的仔细——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都列了对照表,差异用朱砂标了出来,还在旁边写了注释。这不是几天能弄完的,至少花了半个月。
"你花了多长时间?"
"十六天。"温如雪说,"白天在陈府不方便看,只能晚上回沈府之后查。每天大概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十六天——那就是将近五十个时辰。温如雪白天要应付陈府的事,晚上还要查账。这丫头不声不响的,干的活比谁都多。
江晚翻到景和四十七年六月那一页,温如雪在旁边标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看这里。"温如雪伸手点了点那个圆圈,"每个月的初三,沈府都有一笔固定支出——五十两。收款人写的是'周先生'。"
"周先生?"江晚皱眉。
"不是管家周伯。"温如雪摇头,"账目上的写法是'周先生束脩'——束脩是学费的意思。但沈府没有请过什么教书先生,两个弟弟的先生姓刘,不姓周。"
五十两。每个月。束脩。一个不存在的"周先生"。
江晚往后翻——景和四十七年七月、八月、九月,每个月初三,五十两,"周先生束脩"。一笔不差。再往前翻,景和四十六年、四十五年——同样的记录,同样的金额,同样的日期。
"三年了。"江晚说。
"三年零四个月。"温如雪纠正她,"最早的记录是景和四十六年正月。那时候姐姐你还没——"她顿了一下,"还没开始管事。是林夫人在管账。"
"我母亲知道这笔支出?"
"账是她签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江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五十两一个月,三年零四个月——总共两千两。两千两够买一套城中的宅子了。这笔钱每个月以"束脩"的名义支出,但沈府没有姓周的教书先生。
"周先生。"她念了一遍,"你觉得这个'周'跟周伯有关系吗?"
"不确定。"温如雪从纸堆里抽出另一张——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字迹密密麻麻,"我查过了。周伯在沈府的身份是管家,但他在景和四十六年之前并不负责任何跟账目有关的事务。也就是说,'周先生束脩'这笔钱不是经他手的——至少不是以管家的身份。"
"但他可能以另一个身份收款。"
"对。"温如雪点头,"如果'周先生'就是周伯——那他每个月从沈府拿五十两,不是当管家的工钱,而是别的什么。"
封口费。江晚脑子里冒出了这三个字。如果周伯是影卫的人,他潜伏在沈府当管家,陈太傅每月给他五十两作为报酬——不,不对。周伯是影卫,影卫是死士,死士不拿钱。那这笔钱是给谁的?
"也许不是给周伯的。"江晚开口,"也许是周伯代收的——替别人收。"
"替谁?"
"不知道。但如果周伯是影卫的内部人员,他可能同时在替影卫系统做财务中转。五十两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一批人的。"
温如雪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可能。影卫有三百多人,如果每个营都有日常开支,那确实需要有人在外部做资金中转。沈府是大户人家,每月支出项目繁多,五十两混在账目里不显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前厅里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江晚把那些文件重新翻了一遍。温如雪的整理方式很专业——不是那种闺阁小姐的绣花功夫,是真正的查账手法。收入、支出、差异、备注,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如雪。"江晚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温如雪抬头看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直——你为什么花十六天的时间,冒着自己暴露的风险,替沈府查账?
"因为我在陈府看到的东西让我不安。"温如雪的声音放低了,"陈太傅在布局——不只是朝堂上的布局,他在渗透沈府。姐姐你管沈府才几个月,你以为沈府是干净的?不是。沈府已经被渗透很久了。这笔每月五十两的支出就是证据。"
"你是说沈府内部有陈太傅的人?"
"不只是一个人。"温如雪摇头,"姐姐,你想——一个每月固定支出的'周先生'能在沈府账目里存在三年多,签字的是林夫人。如果林夫人不知道这个'周先生'是谁,她为什么签?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这个问题戳到了江晚的痛处。林婉贞——那个说"管好自己"的母亲,她在沈府的账目上签了三年的"周先生束脩"。她知道什么?她隐瞒了什么?
"我不知道。"江晚如实回答,"我母亲……她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我知道。"温如雪的声音很轻,"我母亲也一样。她去世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的父亲、关于她在沈府的真正角色。她只留下了一箱旧账册和一封没写完的信。"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种对视里有某种很微妙的默契——两个被母亲留下了秘密的女儿,两个在秘密的缝隙里摸索真相的人。
温如雪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推到江晚面前。
"这些你收好。"她说,"我那边不留底——万一被搜出来,我们都完了。"
"好。"江晚接过来,"如雪——"
"嗯?"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更紧密的联盟。"江晚看着她,"不是合作伙伴,是……朋友。"
温如雪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过了几秒,她弯了弯嘴角——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从眼角开始的、带着一点湿意的笑。
"好。"她说,"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