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来的时候,江晚正在院子里喝茶。
她没提前递帖子,也没让人通报,直接坐着马车到了沈府门口,门房拦都不敢拦——陈太傅的夫人,三朝元老的正室,整个京城没几个人敢拦她。
青黛从偏房跑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姑娘,陈、陈夫人——"
"我知道了。"江晚放下茶杯,站起来。
陈夫人已经走进来了。六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角的纹路很深——那是常年笑着应酬刻出来的。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从头到脚都在说两个字:体面。
"沈小姐。"陈夫人笑着走过来,伸手拉住了江晚的手,"老婆子不请自来,没吓着你吧?"
"陈夫人客气了。快请坐。"江晚弯了弯腰,把她引到石凳上坐下,"青黛,上茶。"
"不忙喝茶。"陈夫人摆了摆手,"老婆子今天来,是有一件好事跟沈小姐说。"
江晚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陈太傅的夫人亲自上门,不可能来送温暖。
"陈夫人请讲。"
陈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身上的衣裳,再扫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那种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家老爷说——沈小姐这样的好姑娘,京城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沈国公在边关保家卫国,沈小姐一个人撑着沈府,了不起。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她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今年二十二了,还没定亲。他想请沈小姐做我们陈家的儿媳。"
江晚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陈太傅的儿子。陈太傅要她嫁进陈家。
这不是提亲。这是宣战。
如果她答应——她就成了陈太傅的棋子,裴长渊的所有计划都会暴露。如果她拒绝——陈太傅就知道她站在裴长渊那边,接下来的手段会更狠。
"陈太傅太抬举我了。"江晚笑了笑,"我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哪配得上陈家的公子。"
"沈小姐谦虚了。"陈夫人的手还拉着她的手,攥得有点紧,"我家老爷说了,沈小姐聪明能干,又是国公府的嫡女——般配得很。"
"夫人容我想想。"
"当然当然。"陈夫人点了点头,"不过老婆子多嘴一句——沈小姐年纪不小了,该早做打算。京城里好的公子哥就那么几个,错过了就没了。"
这是威胁。"好的就那么几个"——意思是你要是不嫁我们家,别人家你也别想。
江晚看着陈夫人的笑脸,心里把所有可能的话术过了一遍。直接拒绝不行,太强硬会激怒陈太傅。拖也不行,拖得越久陈太傅越会施压。
她需要一个软钉子。
"陈夫人。"她开口了,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好意思,"您说的这些,我都很感激。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小姐但说无妨。"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陈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又恢复了,但眼底的光变了。
"哦?"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追问的意思,"是谁家的公子?"
"这个不方便说。"江晚低下了头,做出一副小女儿的羞涩,"但重要的是——他不会同意我嫁给别人。"
陈夫人的手从她手上松开了。
"沈小姐。"她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笑得没那么自然了,"老婆子明白了。那就不强求了。不过——你那个心上人,真的靠得住吗?"
"靠得住。"江晚抬起头,直视着陈夫人的眼睛,"他护得住我。"
陈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笑了一声:"那老婆子祝沈小姐心想事成了。"
"送陈夫人。"
陈夫人走了。她的背影笔直地穿过院子,上了马车。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江晚看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冰冰的计算。
马车走远了。
江晚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刚才她攥着茶杯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捏碎。
"姑娘——"青黛从偏房探出头,"您刚才说有心上人……是宸王殿下?"
"我没说是谁。"
"但您说的那个'他护得住我'——"
"我说的是事实。"江晚转身走进屋里,"青黛,拿纸笔来。"
她趴在案上,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有人向我提亲了。陈太傅。"
她把信折好,叫暗卫送去宸王府。暗卫走后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两个时辰后。
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江晚坐在窗前看温如雪留下的账册,忽然听到院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青黛也从偏房听到了:"姑娘,什么声音?"
"别动。"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墙上翻过来一个人。
他没走门——直接从两米高的院墙上翻下来的。落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脚下踩碎了一片瓦。
裴长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装,没戴冠,头发只用布条随便束着。脸上的表情——江晚看不太清,因为院子里的灯笼光不够亮。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对。
不是那种惯常的冷淡。是一种烧着的东西。
"你——"江晚走到门口。
裴长渊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站定,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照到他脸上——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从瞳孔边缘往外蔓延的、深红色的红。像是有火在眼底烧,烧得眼白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谁提的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太傅。"
"陈太傅。"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没有起伏,但江晚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你不用这么急——"
"他说了什么?"
"让他儿子娶我。"
裴长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江晚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动——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你答应了?"他问。
"我拒绝了。"
"怎么拒的?"
"我说我有心上人。"
裴长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或者不全是愤怒。底下还有一层别的。
"你说了是谁?"
"没说。"
"为什么不说是我?"
江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说了就等于公开表态。陈太傅会直接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我已经是公开表态了。"裴长渊打断她,声音突然高了半度,"猎场。马背上。我说了'本王的人'。半个京城都知道了。你觉得陈太傅不知道?"
江晚没说话。他说得对——猎场上那一幕已经把两人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她再说"有心上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裴长渊。她没说名字,只是留了一层遮羞布而已。
"那你来干什么?"她问。
裴长渊看着她,没回答。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大。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那双红色的眼睛一会儿暗一会儿亮。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没有答应。"
两人对视了几秒。院子里安静得只听到灯笼在风里晃的吱嘎声。
"我没答应。"江晚说。
"我知道了。"
裴长渊转身要走。走到院墙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不像话。
"下次有人提亲——"他说,"先告诉我。"
然后他翻墙走了。动作干脆利落,跟来的时候一样——没走门。
江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他踩碎的那片瓦还在,碎成了三瓣。
青黛从偏房探出头,声音发抖:"姑娘……宸王殿下的眼睛……是不是红了?"
"你看错了。"
"可是——"
"你看错了。"江晚重复了一遍,转身回屋。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