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头比沈清棠想的要干净。
家具不多,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但都是好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桌上摆着一只青釉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海棠,还是新鲜的,花瓣上带着水珠。
沈清棠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出来看了看厢房。左边那间摆了书架,右边那间空着,但窗户开得很大,光线透进来,亮堂堂的。
她重新回到院子里,站在海棠树底下。
裴长渊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姿态松散地看着她转悠。
"这地方不在沈府名下,也不挂在宸王府的账上。"他说,"如果你需要一个中间地带——不在你爹眼皮子底下,也不在我府里——这里可以是你自己的地方。"
中间地带。
沈清棠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她得承认,这个说法很精准。她现在住沈府,受沈家和陈太傅那边的牵制;去宸王府,又等于把自己完全放在裴长渊的势力范围内。两边都不自在。
但这个院子不一样。
它谁的都不是——或者说,它只属于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裴长渊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三个月前。"
沈清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去摸一株海棠的枝条,动作僵住了。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们在干什么?三个月前他们还在互相试探,她还在想方设法地揣摩这个男人到底要什么,他还在用那种半阴不阳的态度对她忽冷忽热。
三个月前他就开始找地方、种海棠、收拾屋子了?
"三个月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嗯。"
"那时候我们还不——"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她甚至还在提防他。
裴长渊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把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花瓣拂掉了。
沈清棠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闷。
不是难受那种闷,是那种——你突然发现一个人比你以为的早得多就开始在意你了,而你当时完全不知道,那种迟来的、闷闷的触动。
她走到墙根底下,手指摸着一株海棠的树干。树皮有点粗糙,但花开得好,粉粉白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
"你知道吗?"她没回头,声音放低了,"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疯子。"
裴长渊没说话。
"真的。"沈清棠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背在身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后来见了你发疯的样子,更确定了——这就是个疯子。"
"……"
"动不动就翻脸,动不动就威胁人,动不动就——"
"行了。"裴长渊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恼不恼,"说重点。"
沈清棠弯了下嘴角。
"现在呢?"他问。
跟三个月前他准备这个院子一样,这个问题也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她心软的时候。
沈清棠看着他的脸。
月光没了,是白天的光,日头从海棠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他坐在石凳上,姿态还是松散的,但眼睛没离开过她。
"现在觉得……"她拖了拖音,故意让他等了一下,"你这个疯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裴长渊的表情变了一瞬。
不是笑,也不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就是眉头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但沈清棠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她看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花瓣还在往下落,有一片飘到沈清棠头发上,她没注意。裴长渊站起来,走过去,抬手把那片花瓣拈掉了。
指尖擦过她鬓角的碎发,触感很轻。
沈清棠没躲。
"这院子里的海棠,是我让人从城外苗圃里一棵一棵挑的。"裴长渊收回手,声音很平,"都是两年以上的植株,根系稳,移过来就直接活了。"
沈清棠扑哧笑了:"你跟我讲种花呢?"
"你不是喜欢海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海棠?"
"你没说过。"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但你院里那棵海棠树,你每天浇两遍水。冬天还拿草绳子缠树干防冻。"
沈清棠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她确实每天浇两遍水,冬天也确实缠了草绳。但她没想到裴长渊连这种事都注意到了。
"你盯我盯得够仔细的啊。"她干巴巴说了句。
裴长渊没接这茬,转身往正房走:"过来看看屋里还缺什么,你自己列个单子。"
"凭什么我列单子?这又不是我的——"
"是你的。"
他头也没回,把这两个字扔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棠站在原地,嘴边的话全被噎回去了。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身。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裴长渊的背影。
"我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在骂什么。
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