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从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裴长渊留在沈府继续问温如雪她母亲的事,她先走一步。马车拐进长安街的时候,突然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姑娘,前面有辆车挡着道了。"
沈清棠掀开车帘往前看——一辆黑漆马车横在路中间,车篷上没挂灯笼,整辆车黑沉沉的。
车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车门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看着像哪个府上的门房老头。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对——腰板太直了,肩膀打开的角度太标准了,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底子。
沈清棠的手在车帘上收紧了。
"沈小姐。"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老朽裴无涯,冒昧拦路,请恕罪。"
裴无涯。
这个名字在沈清棠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听过。裴长渊提过一嘴,说他母妃身边有个影卫叫裴影,裴影有个兄长叫裴无涯,是母妃影卫的头领。十七人销籍失踪那天,裴无涯也在其中。
"你是裴长渊母妃的影卫。"沈清棠没下车,隔着车帘说话。
"是。"裴无涯微微欠身,"沈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有话就在这说。"
裴无涯没强求。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马车近了些,月光照在他脸上——满脸皱纹,但眼睛亮得很,不像个老人的眼神。
"沈小姐,我们等了您十年。"
沈清棠皱眉:"等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们等的是一个能终结陈太傅的人。"裴无涯说,"老朽观察了您很久——从您及笄开始。您有胆识,有手段,有沈国公府的身份,又跟宸王殿下有关系。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您是最合适的人。"
"什么最合适的人?"
"最合适跟我们合作的人。"裴无涯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谈一桩生意,"陈太傅把持朝政十几年,根深蒂固,从外面打不动他。但您不一样——您在沈家内部,又跟宸王殿下走得近。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情报,您来穿针引线,从内部瓦解陈太傅的势力。"
沈清棠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意思是让我当你们的棋子?"
"不是棋子,是合作者。"
"合作者?"沈清棠冷笑了一声,"你连自己是谁都不告诉我,拦我的路、堵我的车,张口就让我帮你搞陈太傅——这叫合作?"
裴无涯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我不干。"沈清棠放下车帘,"让开。"
"沈小姐——"
"我说不让路?"沈清棠冲车夫喊,"绕过去。"
车夫刚要挥鞭,裴无涯又说了一句话。
"如果您不答应,温如雪会有危险。"
车帘后面安静了。
沈清棠的手攥着车帘边沿,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裴无涯的表情没变,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温如雪的母亲秋禾,是先皇后的侍女。先皇后去世后秋禾被遣出宫,嫁了人,生了温如雪。但陈太傅那边一直知道秋禾的存在——他只是没动她,因为秋禾手里有一些东西,他怕那些东西流出去。"
"什么东西?"
"这个老朽不能说。但可以告诉您——陈太傅最近开始对温如雪动手了。之前在沈府周围盯梢的人,有一批是冲温如雪去的。"
沈清棠脑子转得飞快。之前温如雪说那批人是"陈太傅的人",她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但如果陈太傅的目标其实是温如雪……
"你拿温如雪威胁我?"
"不是威胁。"裴无涯摇头,"是提醒。温如雪一个人扛不住陈太傅。但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可以保护她。"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底下,这个老人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卡在她的要害上——温如雪是她的朋友,不是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
可她知道裴无涯说的是事实。温如雪一个人,确实扛不住陈太傅。
"我不做任何人的工具。"沈清棠说,"但温如雪的事我可以管。你到底想怎么样,把话说清楚。"
裴无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个给您。"他把册子递过来,"看完之后,您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沈清棠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册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女子的,娟秀但有力。
"这是谁的?"
"先皇后的日记。"
沈清棠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写的,墨迹有洇开的痕迹。
"若我遭遇不测,长渊托付裴无涯。"
沈清棠看着这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先皇后在死之前,把裴长渊托付给了裴无涯。
她抬头看裴无涯:"这是真的?"
"老朽没必要造假。"裴无涯说,"先皇后去世那天晚上,这本日记是秋禾从宫里带出来的。她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出来的。"
"裴长渊知道吗?"
"不知道。"裴无涯摇头,"老朽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给我?"
裴无涯看着她,那双老眼里头有沈清棠看不太懂的东西。
"因为殿下信您。"他说,"有些话老朽说了他不信,但您说,他会信。"
沈清棠把日记收进怀里,没再说话。
裴无涯退后一步,朝她弯了弯腰:"沈小姐,老朽等您的答复。"
说完转身上了车,黑漆马车无声地退到巷子尽头,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棠坐在马车里,手摸着怀里的日记本,一路没开口。
到海棠小院的时候,她刚下车就感觉不对——院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海棠被踩倒了好几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正房的门也开着,里面灯亮着。
沈清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跟昨晚一样的手法——拇指压脉门,四指锁腕骨。
但这次力道更大,她根本咬不动。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动。"
不是裴无涯的人。这个声音她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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