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到海棠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暗卫半个时辰前来报——沈清棠的马车到了海棠小院,但之后院子里有打斗的动静,暗卫靠近时被两拨人缠住了,等甩掉那些人赶到,院子里已经空了。
裴长渊是骑马来的。马扔在巷子口,人直接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海棠踩倒了一片,石桌上有一道刀痕,地上有血——不多,但确实是血。
"人呢?"他问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属下追踪到城东旧巷,沈小姐被带进了一座废弃的宅院。守门的有四个人,手法是——"
"我知道是谁。"裴长渊转身就走。
他带着八个人到了城东旧巷。废弃宅院的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径直往里走。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
沈清棠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她没被绑着,但左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从手肘到手腕,血已经凝住了,但衣袖被割开了,露出来的皮肤上那道红痕格外扎眼。
裴无涯站在屋子另一侧,背着手,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长渊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沈清棠手臂上那道伤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屋子里本来就不暖和,他进来之后温度又降了一截——暗卫们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
沈清棠先开口了:"我没事,就是——"
"谁动的?"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清了。那语气不像裴长渊平时说话的方式,没有阴沉,没有算计,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压到最低的冷。
裴无涯转过身,面对裴长渊。
"殿下——"
话没说完,裴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
正脸。
裴无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清棠愣住了——她认识裴长渊这么久,从没见他动过手。这个人从来都是让别人动手,自己坐在后面看。他的武器是权谋、是布局、是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但现在他亲手打了一拳。
裴无涯站稳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没还手。
"动她一下,"裴长渊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屠了你整个影卫。"
每一个字都像刀。
裴无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会后悔的。"
裴长渊没理他。转身走到沈清棠面前,弯腰看她的手臂。
他没碰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走。"他说,"跟我回宸王府。"
"裴长渊,我——"
"走。"
沈清棠没再说话,站起来跟他出了门。经过裴无涯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裴无涯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脸,眼睛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沈清棠不太想细看的东西。
回了宸王府,裴长渊没把她带回正房,而是带到了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暗卫要进来点灯被他挡在门外,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沈清棠站在门口没动。她看不清裴长渊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手臂上的伤是谁弄的?"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他们推我的时候蹭到了墙上的钉子,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裴长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不信。
"真不是。裴无涯没让他们伤我,是那个看守我的人手太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棠听见裴长渊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不太稳。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逐渐看清了他的轮廓。他站在书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弓着,头低着。
她从来没见过裴长渊这个姿势。
"裴长渊。"她叫他。
他没应。
"我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沈清棠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发抖。
不是冷的抖,不是气的抖。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但忍不住的抖。
沈清棠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在骂她。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的背后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怕"。
裴长渊从来不说我怕。他这种人,字典里不该有这个字。他掌控一切、算计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棋盘上。
但今天他怕了。
他看到她手臂上那道伤痕的时候,怕了。
沈清棠鼻子有点酸。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生气充血的红,是另一种红——眼眶四周泛着红,像是很用力地忍住了什么没让它流出来。
"裴长渊。"她又叫了一声。
他没抬头。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沈清棠看见他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不是疯批,不是掌控者,不是宸王。就是一个怕失去什么的小男孩。
八岁丧母,被托付给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一个人长到今天。
她伸手碰了碰他撑在桌沿上的手背。就碰了一下。
裴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又松开了。
"明天,"他开口,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不许一个人出门。"
"你管不着我。"
"我管得着。"
沈清棠叹了口气:"行,我不一个人出门。但你得让我跟你说一件事——裴无涯给了我一样东西。"
裴长渊的手指又收紧了。
"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