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没等她说完,转身走到了窗前。
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棂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书房里生了炭盆,暖得很。那种抖是从身体里面出来的,压不住的那种。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认识裴长渊这么久,见过他发疯、见过他杀人、见过他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人的时候。但没见过他这样——背对着她,一句话不说,肩膀抖得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出声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了。
走到他身后,她抬起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轻的。就那么搭着,没用力。
裴长渊的身体僵了一瞬——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沈清棠能感觉到他肩膀底下那股力道,硬邦邦的,全是绷着的。
她没缩手。
过了几息,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裴长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沈清棠看清了他的眼睛——红的,眼眶四周都泛着红,但没掉出来。他就那么忍着,下颌咬得死紧。
她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个男人八岁没了娘,被托付给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他一个人长到现在,手里攥着军权、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谁见了他不怕?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不会再不听话了。"她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她沈清棠什么时候跟谁承诺过"听话"这两个字?她连她爹的话都不听。但此刻她就是说了,不是承诺,是安慰。
就像哄一个做噩梦的人——说啥不重要,声音在就行。
裴长渊看着她,眼中的红色慢慢褪了一些。没全褪,但淡了。
他还是没说话。
沈清棠正要再说点什么,裴长渊突然伸手把她拉了过去。
不是拽,是拉。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鼻子撞到了他的衣襟,闻到一股冷香——是他衣服上熏的香,淡淡的。
他的胳膊环过来,扣住了她的后背。
紧。
沈清棠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快,不稳,咚咚咚地砸。
她没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这个时候挣扎不合适。她心里清楚得很——裴长渊现在需要的不是她推开他,是她在这里。
她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裴长渊的胳膊收紧了一点。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热的。
"别离开我。"
声音闷闷的,从她脖子那边传过来。
沈清棠的手停在他背上,没动。
三个字。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裴长渊这辈子大概没跟谁说过这种话——他不是会示弱的人。但今天他说了,声音还在抖。
沈清棠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离开你"这种话,答应了就是一辈子的分量,她不敢随口应。但不答应的话——她看着他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她选了另一种方式。
她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裴长渊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不抖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窗外有风声,海棠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了窗缝,落在地上。
过了很久,沈清棠的脖子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弄得有点痒。她动了动脑袋,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往我脖子里吹气。"
裴长渊没动。
"痒。"她又补了一句。
裴长渊这才把头抬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多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七八分——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跟平时比,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层壳。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心里软了一块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笑。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笑什么?"裴长渊的声音沙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我抽筋了。"
裴长渊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转身面对窗户。
沈清棠看着他的后背——肩膀不抖了,腰板也直了,又变回了那个宸王。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见过他那层壳底下的东西了。
"裴长渊。"
"嗯。"
"裴无涯给我的那本日记,你要看吗?"
他的肩膀又紧了一下。
"……放桌上。"
沈清棠从怀里把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没翻,也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裴长渊没回头。
"我叫个丫鬟来陪你——"
"不用。"他打断她,"明天一早你过来,我们一起看。"
沈清棠应了一声,出了门。
走到廊下,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埋在那里的时候,热气还残留着。
"操。"她小声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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